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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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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黑色,而是一种有重量的、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像是被人活埋进了土里,泥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住了口鼻,灌进了耳朵,渗进了每一个毛孔。

江榆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而是意识在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落,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无底深井,井壁上的水珠一滴滴地滑落,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他想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受着黑暗,清醒地感受着坠落,清醒地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都填不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师弟。”

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像母亲的手拂过婴儿的额头,像一切美好的、柔软的、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东西。但江榆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警觉——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比记忆更古老的警觉。

这个声音,他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四百年前,在那个他还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时代,在一个他不想记起但永远忘不掉的夜晚。

那个夜晚,天雷滚滚,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了他三天三夜。他扛过了八十道,浑身焦黑,筋脉寸断,但还活着,还站在雷劫的中心,仰头看着天空中最后一道天雷缓缓凝聚。只要扛过这道雷,他就能渡劫成功,飞升成圣。

然后,这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了。

温柔地,关切地,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放松警惕的亲切:“师弟,我来助你。”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从来不会真心实意地帮他。

但他还是分了一缕心神去感知身后的动静——就是这一缕心神的分神,让他没能察觉到那道从脚底升起的阴雷。九幽噬魂雷从地底窜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调动护体真元,那道雷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击碎了他的魂魄。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的,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

带着笑。

“师弟,对不住了。”

江榆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盏油灯。青铜的灯座,造型古朴,灯芯泡在浑浊的油里,火光摇曳,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燃烧的松脂混着某种草药,苦涩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

不,不是石床。是石棺。

他能摸到两侧冰冷的石壁,能感觉到身下坚硬的石板,能闻到石头缝隙里散发出来的、四百年前的腐朽气息。这是一具石棺,被人为地改造成了一张床,棺盖不知所踪,棺身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虫子正在缓慢爬动。

江榆没有急着起身。

他安静地躺在石棺里,闭上眼睛,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四肢能动,但力量明显被压制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他的经脉。玉扳指还在拇指上,但不再发烫,温度低得像一块冰。沈渡不在身边,陈虎和方琳不在,圆脸男孩也不在。他一个人,被关在一个陌生的暗室里,躺在四百年前的石棺中。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月光下散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石棺前停了下来。

江榆睁开眼。

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男人站在石棺边,正低头看着他。那人的面容在油灯的光线下半明半暗,轮廓柔和,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是个与世无争的山间隐士。

但江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记忆,是恨意。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恨意。那种恨意不是来自他的意识,而是来自他的魂魄本身,像是有人在他的灵魂上烙了一个疤,四百年过去了,疤还在,还在疼。

“师弟,”白袍人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醒了。”

江榆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道四百年未曾改变过的、虚伪到骨子里的笑容,忽然觉得想笑。

他这一世活了二十三年,做了二十三年的普通人,朝九晚五,加班熬夜,为房租发愁,为KPI焦虑。他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社畜,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地铁太挤、外卖太慢、老板太烦。

结果他前世是冥界之主。

前世的师兄是害死他的凶手。

而这位师兄,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四百年前的道袍,腰间的铜质令牌上刻着一个“师”字,对着他微笑,好像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师兄。”江榆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白袍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爱的光:“你还肯叫我师兄,我很高兴。”

江榆没有接话。他在等,等对方先亮底牌。

白袍人似乎并不着急。他转过身,在石棺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待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壶和两只杯子,倒了茶,将其中一杯放在石棺边缘,距离江榆的手只有几寸远。

“喝口茶吧,”他说,“四百年的陈茶,我一直替你存着。”

江榆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清澈,颜色碧绿,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但他看得很清楚,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黑色油膜,在油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分辨。

“九幽噬魂散的余毒,”江榆说,“你倒是会过日子,四百年前的毒药都不舍得扔。”

白袍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愉悦,像是被江榆的直白逗乐了:“你还是这么聪明,从小就聪明。师父总说你资质不如我,但我知道不是。你只是懒得争,什么好东西都让给我,什么功劳都推给我。当年在师门的时候,人人都说你是个傻子,只有我知道,你不是傻,你是不在乎。”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像是在表明自己的茶没有毒。

“但你不在乎的东西,偏偏是我最在乎的。”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江榆脸上,声音低了一些,“师父的衣钵,冥界之主的位置,万鬼臣服的权力。这些你都不在乎,可它们全落到了你头上。我在乎,我拼了命地争,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江榆沉默了片刻,说:“所以你就在我渡劫的时候下了手。”

“是。”白袍人没有否认,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在地脉中埋了十年的九幽噬魂阵,就等你渡劫那天引爆。天雷至阳至刚,九幽雷至阴至毒,两相冲突,足以摧毁任何魂魄。我以为你会当场消散,没想到你硬是护住了一魂一魄,逃入了轮回。”

他叹了口气,那叹气里竟然真的有几分惋惜。

“师弟,你知道吗?你魂飞魄散之后,我去了冥界,坐上了你的王座。我穿你的袍子,戴你的扳指——哦,那枚扳指后来怎么都戴不上,像是认主了一样,死活不肯服我。我把它丢进了忘川,本以为它会沉入河底永不现世,没想到它被你那个小鬼捡了回来,还用它设了这个副本。”

他说到“那个小鬼”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明显的变化。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和杀意,像是在说一条流浪狗。

“沈渡。”江榆说出了那个名字。

白袍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找你找了三世,”他说,声音里的温柔开始龟裂,“每一世都设下这个副本,每一世都在轿中放上那枚扳指,每一世都杀光所有拿起扳指的人。我看着他疯,看着他杀,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心里其实挺佩服的。一条狗能对主人忠诚到这个份上,不常见。”

江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袍人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笑了一声:“怎么,我说你的小鬼是狗,你不高兴?”

“他不是狗。”江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我的人。”

白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大声,笑声在暗室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笑够了之后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知道那个小鬼是怎么来的吗?你是在乱葬岗捡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半条命了,浑身是血,不会说话,连哭都不会哭。你把他带回冥界,给他取名,教他识字,教他修炼,养了他整整两百年。他把你当神一样供着,你说什么他都听,你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他停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吗?因为他爱你。不是那种下级对上级的忠诚,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不对,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爱。他看你的眼神,我看了两百年,越看越恶心。”

江榆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嫉妒。”

白袍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嫉妒他敢爱,”江榆说,“你嫉妒他有我愿意爱。你嫉妒你争了四百年的东西,他什么都没争就得到了。你嫉妒他,所以你恨他。你恨他,所以你要杀他。”

沉默。

暗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压抑到了极点。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定定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被吓呆了的眼睛。白袍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不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是一个被嫉妒和执念折磨了四百年的、面目可憎的疯子。

“说得对。”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温柔和假笑,而是一种撕下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裸的扭曲和疯狂,“我嫉妒。我嫉妒他,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们之间那种我永远插不进去的东西。四百年前我就想杀了那个小鬼,但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了,我找不到机会。四百年后,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说巧不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石棺里的江榆,眼睛里跳动着幽绿色的光,像是两团鬼火。

“你在雷劫中魂飞魄散之后,那个小鬼疯了。他跑去渡劫台找你,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你残留的一缕气息。他把那缕气息封进了这枚扳指里,然后开始他的复仇。他先杀了我埋在冥界的所有暗桩,一个不剩,杀得冥界血流成河。然后他开始找你,一世一世地找,一世一世地设下这个副本,一世一世地杀那些误闯进来的人。”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我现身,因为他知道,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彻底消亡才肯罢休。我躲了他四百年,躲在这个副本的夹缝里,看着他疯,看着他杀,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连人都算不上了,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厉鬼。”

白袍人弯下腰,伸手捏住了江榆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但你看看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干干净净,安安静静,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冥主。你以为你这一世只是个普通人?不,你每一世都是普通人,因为你的魂魄不完整,你永远都拿不回全部的力量。你永远都打不过我。”

江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白袍人脸上,不躲闪,不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从容,像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他都不会慌。

白袍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直起身。

“你还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不喜不悲。你以为这样就很超然吗?你以为这样就很了不起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榆,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暗室里炸开:

“你这样是赢不了我的,师弟!你连恨都恨不起来,你怎么赢我?你连杀意都提不起来,你怎么杀我?你甚至不记得我是怎么害死你的,你怎么报仇?”

江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白袍人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在头顶炸响。

“我记得。”

白袍人的身体僵住了。

“我记得四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江榆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天雷劈了八十道,我浑身是伤,灵力耗尽,站都快站不稳了。你从背后走过来,说你帮我。我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信任你,而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做。”

“你在冥界安插了三十七个暗桩,在地脉中布了十年的九幽噬魂阵,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没有动你,因为我答应过师父,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留你一条命。”

白袍人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扭曲和疯狂了,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惊。

“你……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江榆从石棺里坐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帝王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坐在石棺中,白衬衫上全是褶皱,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普通的、温和的、与世无争的江榆,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带着四百年前冥主威压的眼神。

“因为我想看看,”江榆说,“你会不会回头。”

白袍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你资质虽高,但心术不正,若不能改过,终将走上歧途。他说,若是有一天你真的走上了那条路,让我务必杀了你,不要留情。”江榆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我没有答应他。我说,我相信师兄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你走到了。”

江榆从石棺中站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比白袍人矮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但在这个瞬间,仰视的那个人不是江榆,而是白袍人。

因为江榆拇指上的玉扳指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绿光,而是一种炽烈的、灼目的、像是要把整个暗室都照穿的强光。绿光从扳指中涌出,沿着江榆的拇指、手掌、手腕蔓延而上,像是一条条绿色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最终覆盖了他的全身。

在那层绿光之下,江榆的轮廓开始模糊,又变得清晰。模糊的是这个二十三岁社畜的平凡外表,清晰的是四百年前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统御万鬼的冥界之主。

白袍人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四百年的恐惧刻进了骨头里,即使他现在比当年强了不止一倍,即使江榆现在的力量还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本能,不是靠时间就能磨灭的。

“你没有全部想起来,”白袍人咬牙说,“你不可能有这种力量。”

“我没有全部想起来,”江榆承认,“但我也不需要全部想起来。”

他抬起手,绿光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长剑。剑身没有实体,是纯粹的能量构成,剑刃上刻着和玉扳指内壁一样的篆字——“幽冥之主,万鬼来朝”。

“我只需要想起来一件事。”

绿剑的剑尖直指白袍人的咽喉。

“你杀了沈渡一次。”

江榆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灼热,是那种把冷静克制压抑到了极致之后、终于决堤而出的灼热。

“四百年前,你杀了我。我无所谓,生死对我来说本来就不重要。但你杀了沈渡?不,你没有杀他,你比杀了他更狠——你让他看着我死。你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魂飞魄散,你让他一个人在那个雷劫台上等了我三天三夜,等到眼睛流血,等到魂魄都快散了,等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师兄,你知道他今年多大吗?他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在乱葬岗被野狗啃的时候才十六岁。我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饭都不会自己吃。我养了他两百年,才把他养成一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正常人。”

“然后你把他毁了。”

江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又把他毁了。”

白袍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说话,但江榆没有给他机会。

“四百年前我答应过师父不杀你。我守了这个承诺四百年,哪怕你害得我魂飞魄散,我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你。因为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冥界之主的位子你想要?拿去。师父的衣钵你想要?拿去。我的命你想要?也可以拿去。”

“但你不该动他。”

绿剑向前推进了一寸,剑尖刺破了白袍人颈部的皮肤,一滴黑色的血渗了出来。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白袍人忽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他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但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得瘆人。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你终于生气了,师弟。你终于在乎了。你终于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也有了想要毁灭的东西。”

“这才像我认识的冥主。”

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狂热。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绿剑的剑刃。能量构成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黑色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死地攥着剑刃,将剑尖从自己的喉咙前推开。

“这里是老宅的地下。”

“这里是你渡劫的地方。”

“这里的时空是扭曲的。”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大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四百年前的那场雷劫,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重演!”

话音刚落,暗室的天花板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开,而是空间本身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后面不是天空,不是泥土,而是一片混沌的、翻滚着的、电闪雷鸣的虚空。紫色的天雷在虚空中翻涌,每一条都有成人腰身那么粗,它们疯狂地撞击着空间的边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而在虚空中,最深处,有一道正在凝聚的天雷。那道雷比其他所有的雷都要粗,都要亮,都要恐怖。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缓慢地睁开眼睛,将目光锁定在下方某个人身上。

白袍人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那道天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四百年前,你在这里挨了八十道天雷,扛过了最难的八十道,只差最后一道就能飞升成圣。我在地脉中引爆了九幽噬魂阵,用阴雷打断了你的渡劫,让你功亏一篑,魂飞魄散。”

“四百年后,你要再渡一次劫。”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江榆,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一次,没有天雷,只有阴雷。九幽噬魂雷,八百道,一道接一道,不会停,不会断,直到你的魂魄被彻底击碎,连一粒尘埃都不剩。”

“你扛不住的,师弟。”

“你的魂魄已经碎过一次了,你只剩下一魂一魄,你扛不住八百道九幽雷的。”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哥哥在对弟弟说一句关切的话:

“所以,放弃吧。”

“把玉扳指给我,让我吸收了你的残魂,让我成为完整的冥界之主。你的小鬼我会替你照顾的——不杀他,留他一条命,把他关起来,关到我腻了为止。”

江榆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虚空中的八百道九幽雷,看着那些翻涌的、咆哮的、随时都会落下的紫色雷电,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看了看拇指上微微发烫的玉扳指,看了看白袍人那张扭曲的脸。

他没有害怕。

甚至没有紧张。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四百年前,他魂飞魄散之前,沈渡跪在他面前,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红绳,仰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哑:“冥主大人,您真的要娶我吗?”

他说:“叫我的名字。”

“江……榆。”

他笑了,说:“等我回来娶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向了雷劫台,再也没有回来。

四百年过去了,他转世三次,成了一个普通人,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在地铁上被挤得东倒西歪,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外卖。他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忘记了冥界,忘记了万鬼,忘记了王座,忘记了那个赤着脚、脚踝系着红绳的少年。

但那个少年没有忘记他。

他等了他三世,每一世都设下这个副本,每一世都在轿中放上那枚扳指,每一世都站在走廊尽头,等着那个能拿起扳指的人。

他等到了。

然后他当着江榆的面说:“哥哥,这一世,我不做你的鬼新郎了。我要做你的夫君。”

江榆说:“做梦。”

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

好。

江榆抬起头,看着虚空中那八百道九幽雷,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笑。

“小鬼,”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从石棺中走出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虚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白袍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以为江榆要去送死,但他很快发现不对——江榆不是在走向死亡,他是在走向雷劫。

主动的。

不是被动的。

四百年前,他是被逼着渡劫的,他站在那里,等着雷劈。四百年后,他主动走进了雷劫的中心,抬起头,迎着那八百道九幽雷,像是在迎接一场久别重逢。

“你疯了!”白袍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江榆没有回头。

他站在虚空的正下方,绿光从玉扳指中涌出,包裹着他的全身,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修长的、挺拔的、孤绝的背影。

“我死过一次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雷声轰鸣中清晰得像一把刀,“不怕再死一次。”

第一道九幽雷落下来了。

紫色的雷电撕裂了虚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直地劈向江榆的天灵盖。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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