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三世婚 > 第5章 归途

第5章 归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去城东?”司机问。

江榆睁开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嗯,城东。”

车子发动,驶入了夜色中。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两侧飞速掠过,橙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江榆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24小时便利店、烧烤摊、烟酒店、水果店、还在营业的药店、门口的霓虹灯坏了只剩“网”字还亮着的网吧。

这些平凡的、普通的、每天都在的风景,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了紧绷了太久的身体。后背的伤口还疼,但疼痛在这个安全的、熟悉的、没有鬼怪的世界里变得可以忍受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摸到钥匙,摸到一个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超市小票。

他把小票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小票,上面印着日期和商品名称:拿铁咖啡一瓶,全麦面包一个,共计十七元五角。购买时间是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二分,就在他被拉进游戏之前不到一个小时。

他当时买了咖啡和面包,打算下午饿了的时候吃。

面包没吃。

咖啡也没喝。

他现在一点都不饿,也不想喝咖啡。他只想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洗一个不太热的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睡到明天早上的闹钟响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琳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您呢?”

江榆回复:“还在路上。”

方琳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然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趴在沙发上,睡得很香,肚皮朝天,四条腿伸得直直的,像一张被摊开的毛茸茸的饼。

下面配了一行字:“店里的猫。叫胖胖,养了五年了。它很亲人,您以后来店里可以撸。”

江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一张不认识的猫的照片。可能是因为那只猫睡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记住那种“可以毫无防备地把肚皮露出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江榆下了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兄弟,你背上那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江榆说,“皮外伤。”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摇上车窗开走了。

江榆走进小区,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绕过楼下那辆永远停在那里、轮胎都瘪了的电动车,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也不太灵光,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布满小广告的墙壁上,照在生了锈的信箱上,照在楼梯拐角处那堆没人收的纸箱子上。

他爬了六层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他推开门,走进屋。

三十平米,一室一厅,没有阳台,衣服晾在窗户外面。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二手电视柜、一只落满了灰的跑步机——那是他去年心血来潮买的,用过两次,然后就变成了衣架。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堆着几本没看完的书和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这就是他的家。

他在这个城市唯一拥有的、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空间。

江榆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乱乱的、有些寒酸的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我还活着”的感觉。

他在那个老宅里待了两天,见了鬼,见了纸人,见了SSS级副本boss,见了四百年前的师兄,见了八百道九幽雷,见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他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可能会像前世一样魂飞魄散,可能会变成沈渡脚踝上一截褪色的红绳,可能会变成玉扳指里一缕温热的温度。

但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三十平米的、水压不稳的、隔壁情侣经常吵架的、楼下流浪猫凌晨三点准时叫春的出租屋里。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等了很久,水才慢慢热起来。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烫得生疼,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血水和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摊浑浊的液体。

他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多脏,而是因为热水冲在身上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他想多感受一会儿。在这个狭小的、瓷砖开裂的、镜子起雾的卫生间里,热水哗哗地流着,蒸汽弥漫了整个空间,他在雾气中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削瘦的、苍白的、满身伤痕的、活着的轮廓。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穿上。T恤是大学时候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侧身躺着,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沈渡的脸——不是他在老宅里见到的那个SSS级副本boss的脸,而是四百年前那个小鬼的脸。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青涩,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脚踝上系着红绳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的小狗。

那个小鬼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他批阅公文的时候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他不说话,也不动,就只是看着,像一只守着主人不撒手的忠犬。有时候江榆批完一份公文低下头,会发现小鬼的脖子都仰酸了,但他还是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一样。

四百年后,他确实消失了。

小鬼找了他四百年。

江榆把玉扳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晚安,小鬼。”他轻声说。

扳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

然后,在意识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扳指里传出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清晰的、带着笑意和占有欲的声音——

“晚安,哥哥。”

“明天见。”

江榆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关,昏黄的光照着卧室里的一切——衣柜、床头柜、落灰的水杯、堆着的书。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他把玉扳指从嘴唇上拿下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扳指的表面温润光滑,绿光平稳而安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因为那个声音不像是从扳指里传出来的留言。

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太鲜活了,太“现在进行时”了,不像是四百年前录好的,更像是一个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对他说话的人。

沈渡说他在副本的夹缝中穿行,说他会去江榆所在的每一个副本。

但他没有说过,他不能在现实中出现。

江榆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窗帘后面,衣柜里面,床底下,门后面。没有红色的吉服,没有赤脚的红绳铃铛,没有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什么也没有。

他重新躺下,把扳指重新贴回嘴唇上,闭上眼睛。

“小鬼,”他在心里说,“你是不是在看着我?”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就在我身边?”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榆以为那个声音真的只是他的幻觉,久到他快要重新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在脑海中,而是在他的耳边。

非常近。

近到像是有人正躺在他身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带着笑地说:

“嗯。”

江榆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他猛地侧过头,身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枕头微微凹陷了一块,像是有人刚刚躺过,又消失不见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次收缩和舒张,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玉扳指的温度忽然升高了,不是烫,而是比体温高出一点点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像是有一个人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榆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没有再去寻找那个看不见的影子,没有再去追问那个不存在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玉扳指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枕边那个若有若无的凹陷,感受着黑暗中那双看不见的、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偷窥狂。”他说。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害羞了,又像是那个人在笑。

江榆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但他能感觉到,在整夜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身边。不是鬼,不是妖怪,不是SSS级副本boss,而是一个人。一个等了他四百年的人,一个穿越层层叠叠的空间只为和他道一声晚安的人,一个现在正安静地、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睡颜的人。

那个人没有实体,没有影迹,甚至没有气息,但江榆知道他就在那里。

因为玉扳指的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

温热的,持久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重复了四百年的誓言,像一个跨越了生死和轮回的、无声的拥抱。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不是小区里的麻雀,是公园里的画眉,声音清脆婉转,像是在告诉全世界: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榆的手机闹钟在七点整准时响起,是他设置的那个最普通的、苹果手机自带的“雷达”铃声,尖锐刺耳,能把任何美梦都撕得粉碎。

他睁开眼,伸手关掉闹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后背的伤口不疼了。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面很久没用过的小镜子,反手照了一下后背——伤口还在,但已经结了痂,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和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晚上的时间,这种愈合速度绝对不正常,但江榆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是冥主,这只是他找回力量的第一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起床,刷牙,洗脸,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过期的牛奶闻了闻,倒掉了,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烧了水泡上。等泡面的三分钟里,他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昨天——不,按照现实时间来说是昨天,按照他的体感来说是三天前——没写完的那个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有些陌生,他花了几秒钟重新进入状态,然后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一种特殊的节奏,一种属于普通人的、平凡生活的节奏。

泡面泡好了,他一边吃一边继续写报告。面有点坨了,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干净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他吃完面,洗了碗,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领子翻好,把袖口挽到小臂。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区别——干净的、安静的、眉眼间带着疏离感的普通年轻人。只有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像是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物,强行嵌入了他的日常。

他不会摘掉它的。

永远不会。

江榆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消息。方琳在六点四十三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早安。”林知之在七点十二分发了一长段,内容大概是他回到家洗了澡吃了饭睡了觉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老宅吓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想问问江榆哥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做噩梦。

江榆回复方琳:“早安。”

回复林知之:“喝点热牛奶。不要看恐怖片。”

林知之以秒回的速度发来一个“收到”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话说江榆哥哥你今天上班吗”的消息。江榆回复“上”,林知之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是一个小熊握拳的图片。

江榆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格外灵敏,他刚关上门,灯就亮了。他走下六层楼梯,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绕过那辆依然瘪着轮胎的电动车,走出小区大门。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面食和豆浆的香气。老板娘认出了他,笑着问:“今天来得早啊,还是老样子?”

江榆点了下头,扫码付了钱,接过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很烫,他用纸巾包着拿在手里,边走边吃,肉馅的油汁从包子皮的褶皱处渗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吸了一口气,继续吃。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闸机口汇成几列长长的队伍。江榆排在队伍中间,左手拿着豆浆,右手拿着手机刷地铁二维码,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手机屏幕的蓝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身后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道歉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背着书包,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他看着那个高中生,忽然想起林知之。

十七岁,高三,还没高考就被拉进了恐怖游戏。

他转过头,刷码过闸机,走进车厢。车厢里人很多,没有座位,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一只手拿着豆浆和手机。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年轻,干净,看起来和车厢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区别。

但拇指上的玉扳指提醒着他——他不普通。

他是冥界之主。

他是统御万鬼的存在。

他是一个等了三世的人终于等到的小鬼的哥哥。

列车在一个站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一批人涌了进来。车厢更挤了,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把背包顶在他腰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用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烟火气的早高峰。

江榆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捏扁了,在下一站下车的时候丢进了垃圾桶。他走出地铁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三天前那个周三下午的阳光一模一样。

他走过两条街,进了公司大楼,刷卡,等电梯,走进办公区,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周已经到了,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见他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早,昨天走得挺早啊,不到六点就没影了。”

周三下午他在地铁站被拉进游戏,按照现实时间来说只是过了不到一天,但按照他的体感,他已经三天没有坐在这个工位上了。

“嗯,”江榆说,“有点事。”

他打开电脑,登录工作账号,点开那个还没写完的报告,继续打字。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一行行文字从他指尖流出,是关于某个项目的数据分析、市场调研、竞品对比。普通的、无聊的、没有鬼怪也没有红灯笼的职场文字。

他打了半个小时的字,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里是昨天早上接的凉白开,已经放了整整一天——按照体感来说是三天——但他不介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继续打字。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桌面上,照亮了鼠标垫上那个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LOGO,照亮了键盘缝隙里藏着的面包屑,照亮了他拇指上那枚与这个格子间格格不入的、墨绿色的玉扳指。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方琳发来的消息:“冥主,我查了一下您下一个副本的开启时间——七天后的凌晨两点。副本名称暂未显示,难度评级SSS。”

江榆盯着那个“SSS”看了两秒钟,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打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和整个办公区所有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小鬼,还有七天。”

“这七天,好好跟着我。”

“让你看看你家冥主,在这个世界上,是怎么活的。”

玉扳指的温度升高了一点。

像是有人听懂了,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温柔地、沉默地、跨越着整个世界的距离对他说——

“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