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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日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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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紫色,紫粉色,分不清。像爱,像师父对她的爱。说不清道不明,但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爱。

江榆看着她,她看着江榆。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在他心里说话,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经过水层过滤之后的、带着回音的、像歌声一样好听的声音。

“你是榆儿吧?”

江榆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被认出来了,而是因为那个称呼——榆儿。只有师父这么叫他。师父坐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沈渡叫他“哥哥”,方琳叫他“冥主”,陈虎叫他“江榆”,林知之叫他“江榆哥哥”。没有人叫他“榆儿”。因为这是师父专属的称呼,是师父在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捡起来的那一天就开始用的、用了好几千年的、带着温度和宠爱的、像父亲叫儿子一样的称呼。

这个女人叫他“榆儿”。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师父在她面前提到过他。很多次。多到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个名字的每一个笔画,记住了师父说这个名字时嘴角那抹不自觉的、温柔的、像是一个人想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她嫉妒过,嫉妒师父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徒弟这么好。但后来她不嫉妒了,因为师父对她说:“榆儿是我徒弟,你是我——。”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不是妻子,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可以被社会关系容纳的、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关系。她就是她。一个他爱了但不曾说出口的、一个爱他了但不知道他爱她的、一个在人间过完了普通的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寿终正寝、魂魄被冥界使者接入冥界、在奈何桥前被孟婆拦住、说“你不能过去,有人在等你”的普通女人。

她等了。在冥界的入口,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用木簪束着头发、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笑意的男人,从幽冥宫的方向走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来了。”她没有说“你是谁”,因为不用问。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在她浇花的时候站在窗口看她的人。她就是那个在他看她的时候假装不知道、继续浇花、但嘴角忍不住弯起的人。他们错过了。在人间,错过了。在冥界,不能再错过了。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他道歉,不是为了听他解释,不是为了听他任何的话。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看他一眼。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还在这个世界上——不,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冥界。但没关系。在哪里都行,只要还在,只要还能看到,只要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就够了。

江榆从那个半透明的状态中醒来。列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他走出去,走过站台,走过闸机,走出地铁站。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走过两条街,进了公司大楼,刷卡,等电梯,走进办公区,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隔壁工位的小周已经到了,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见他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早,今天穿卫衣了?难得看你穿这么休闲。”

“嗯。”江榆把背包放下,打开电脑,登录工作账号。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标和文字。这是他设置的吗?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他魂魄深处某个记忆碎片的投影。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没有底的深渊,像一面没有被照亮的镜子。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时候,那张黑色桌面上会出现白色的字——不是他在打的字,而是他的魂魄在对他说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你”“是”“被”“爱”“着”“的”。

江榆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桌面上那六个白色的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像雪地上的字被太阳晒化了一样。然后他继续打字,打的是今天要交的报告的开头——“关于第三季度项目进展情况的汇报”。普通的、无聊的、不需要任何灵感和天赋的职场文字。他打了半个小时,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是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还没喝完,还剩大半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凉,而是常温的凉,不刺激,不伤人,刚好能解渴。

他放下水杯,继续打字。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桌面上,照亮了鼠标垫上那个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LOGO,照亮了键盘缝隙里藏着的面包屑,照亮了他拇指上那枚与这个格子间格格不入的、墨绿色的玉扳指。扳指内壁上那粒黑色的泥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被泥土包裹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看了一会儿那粒泥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他在公司食堂吃了午饭,饭菜很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下午继续上班,开会,写报告,回邮件,和同事讨论项目细节。一切和之前每一个工作日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千八百个白色的光点,他的玉扳指内壁上多了一粒黑色的泥土,他的魂魄深处多了一个关于师父和那盆红花的故事,他的心里多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在冥界入口等了师父不知多少年的、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花丛中浇花、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晚霞颜色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江榆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过他,那个女人也没有告诉他。也许她不需要名字。她只需要被记住。被师父记住,被江榆记住,被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记住。她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在人间过完了普通的一生的、在冥界入口等了不知多少年的、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晚霞颜色的女人。她没有名字,但她有一个称呼——“师父爱的人”。这个称呼比任何名字都要重,都要美,都要让人想哭。

江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完全的黑,而是深蓝色的、像熟透的蓝莓一样的黑。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门口,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不是北极星,不是金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星,而是一颗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刚刚出生、还在努力学习发光的星星。它看着江榆,江榆看着它。两个人——不,一人一星——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江榆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走向地铁站。晚高峰的地铁很挤,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上的玉扳指被袖口遮住了。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在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感受列车加速、匀速、减速、停站、再加速的循环。他没有想任何事情,没有想师父,没有想沈渡,没有想方琳,没有想陈虎,没有想林知之,没有想副本,没有想魂魄碎片,没有想那个在冥界入口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着。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的、普通的、平凡的、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站着回家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速冻水饺和一瓶可乐,回家煮了水饺,倒了一杯可乐,坐在折叠桌前,一边吃一边喝。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很舒服。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爽爽的,像是在给舌头做按摩。他吃完水饺,喝完可乐,洗了碗,洗了澡,穿上那件旧T恤,躺到床上。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内壁上那两滴眼泪、一根头发、一千二百个金色光点、一千八百个白色光点、一粒黑色泥土安静地排列着,像一幅用光和泪和发丝和泥土绘成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星图。

他看了一会儿星图,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钟,他的意识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从外界拽的,而是从内部拽的,从他的魂魄深处,从他的记忆最深处,从那个他还没有触及到的、还没有被任何碎片点亮过的、黑暗的、冰冷的、像深海一样的区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碎片,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一个人。一个他认识、但不记得、但魂魄记得的人。

不是师父。不是沈渡。不是方琳。不是师兄。不是阿蘅。不是镜鬼。不是任何他已经在副本中遇到过的人。而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他等这个人等很久了,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四百年前,在他还是冥主的时候,在他还没有魂飞魄散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轮回三世、会失去所有记忆、会变成一个需要从零开始的普通人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个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的魂魄知道。

黑暗中,玉扳指亮了一下。不是温和的绿光,而是一种剧烈的、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火炬一样的光。光从扳指中涌出来,在他的床头柜上方汇聚,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旋转的、像龙卷风一样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一颗四百年前就应该熄灭、但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熄灭、坚持燃烧到了今天的星星。

星星的光照在江榆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照亮了他眼睫上挂着的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还没有干的眼泪。眼泪不是他的,是沈渡的。沈渡在副本的夹缝中感觉到了他的期待,感觉到了他在等一个人,感觉到了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的魂魄都在颤抖。沈渡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江榆多重要,不管江榆等那个人等了多久,他都会等在江榆身边。不是争宠,不是吃醋,不是任何负面的情绪,而是——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人,师父、方琳、陈虎、林知之、那个女人、还有那个你不知道在等谁的人。没关系。你心里有很多人,我心里只有你。这就够了。不需要平衡,不需要对等,不需要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多。你爱我,就够了。哪怕只爱一点点,哪怕只是在我握住你手的时候不挣开,哪怕只是在我叫你“哥哥”的时候应一声“嗯”,就够了。

黑暗中,铃铛声响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滴眼泪落进了深井里。

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江榆知道,他在。在副本的夹缝中,在无尽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在八百公里外的某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他赤着脚,穿着那件快要散架的黑色旧衣,用发带束着头发,眼睛红得像血,嘴角带着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虚无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踩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江榆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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