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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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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金黄色的光照在柳林村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碑上,照在轿子上,照在江榆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山里的路,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坑坑洼洼,很不好走。但这是他该走的路。他是赶尸人,赶尸人要走别人不敢走的路,要在夜里走,要在荒山野岭走,要在没有人的地方走。他不怕,因为他是江榆。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走完所有路的普通人。

他们走出了柳林村。身后,老妇人的哭声还在,但已经不是哭了,而是笑了。她抱着女儿的照片,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太阳在哪里。她的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嘴角带着笑。她的女儿回来了,太阳也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山路很难走。碎石硌脚,草鞋挡不住,尖利的石片从鞋底的草茎缝隙里钻进来,扎在脚底板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江榆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抬着轿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姜然跟在他后面,推着轿子,他的脚也在疼,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不想让江榆觉得他娇气,不想让江榆觉得他是个累赘,不想让江榆觉得他不配当助手。他配。他是姜然,中文系大三学生,写过赶尸论文的人。他读过很多书,知道赶尸人的规矩,知道赶尸人的禁忌,知道赶尸人该走什么样的路。他不能让他读了三个月、看了几十本书、写了一整篇论文的知识白费。他要用在这里,在这个副本里,在这条路上。

“江榆哥哥,”姜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喘,“前面有一个岔路口,我们要走左边那一条。”

江榆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了岔路口,左边是一条上坡路,路很陡,碎石更多,更难走。右边是一条下坡路,路很平,铺着细沙,好走很多。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姜然。

“为什么走左边?”

姜然咽了口唾沫,说:“赶尸人的规矩,送客尸回家,要走有‘煞气’的路。左边那条路,路边的草是枯的,石头是黑的,风吹过来是热的,这些都是煞气的表现。右边那条路,路边的草是绿的,石头是白的,风吹过来是凉的,那是生气的表现。活人走生路,死人走煞路。我们不能走生路,走了生路,客尸的魂魄就会散。所以我们要走左边。”

江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尾会微微上挑,嘴角会翘得有点歪,左边还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他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从第一个副本开始,他就没有这样笑过。他一直在忍,一直在扛,一直在一个人走。但现在,有一个人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告诉他该走哪条路。这个人不是方琳,不是陈虎,不是林知之,不是沈渡,而是一个他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圆脸的、戴眼镜的、中文系大三的学生。他叫姜然。双木姜,自然的然。

“好,”江榆说,“走左边。”

他们走上了左边的路。路果然很难走,碎石又多又尖,坡度又大又陡,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轿子还是悬空的,不需要他们抬,但他们需要保持平衡,不能让轿子倾斜。轿子倾斜了,骨灰就会洒出来,骨灰洒了,客尸的魂魄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不能让它洒。所以他们的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很用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快中午了。姜然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像着了火,但他没有水。他们从副本开始就没有喝过水,没有吃过东西,没有任何补给。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江榆不会回答,江榆只会走。

他们在山顶停下来。不是要休息,而是因为路在这里断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路到这里就没了,像是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从山顶往下的那一半路凭空消失了。下面不是悬崖,不是深谷,而是一片雾。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雾。雾在翻涌,在翻滚,在沸腾,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气泡。雾下面有什么?不知道。但轿子在震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自己在震,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恐惧,像是在对江榆说:不要下去,下面有东西。

江榆把轿杠放下,走到雾的边缘,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探进雾里。雾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比冰更凉的,像是能把人的手指冻掉的那种凉。他的手指在雾里停了三秒钟,然后收了回来。指尖是黑的,不是沾了灰的黑,而是被冻坏了的黑。血液不流通了,皮肤坏死了,那三根手指的指尖已经死了。

姜然看到江榆的手指,脸一下子白了。“你的手——”

“没事。”江榆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姜然看到。口袋里的手指是黑的,没有知觉,动不了。但他不疼,因为那里已经没有神经了。他只是少了三根手指的指尖,不是断了整只手,还能握轿杠,还能走路,还能把客尸送回家。

“我们下去。”江榆说。

姜然看着那团翻涌的白色浓雾,看着它像活物一样蠕动、翻滚、膨胀,看着它伸出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雾气,缠绕着轿子的轿杠,缠绕着陈三木的脚踝,缠绕着江榆的小腿,缠绕着他自己的手腕。雾是凉的,但不是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体温。他的体温在流失,一点一点地,从手腕被吸走,从脚踝被吸走,从脸上被吸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吸干了,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知道,后退了,就再也见不到江榆了。江榆会一个人走下去,一个人走进雾里,一个人把客尸送回家。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所以他握紧了轿杠,跟着江榆,走进了雾里。

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江榆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看不到姜然,看不到轿子,看不到陈三木。但他能听到铃铛声,不是方琳的铃铛,不是沈渡的铃铛,而是陈三木黑袍上那些符纸在风中发出的哗啦声。他循着哗啦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是实的才敢踩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前面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坑、一道悬崖、一堵墙。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陈三木在。陈三木的符纸在响,陈三木在给他指路。不会错。

走了很久。久到姜然觉得自己已经在雾里走了一辈子,久到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雾散了。不是慢慢散开的,而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床被子,一下子,所有的雾都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山谷里,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山是翠绿色的,很高,很陡。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长着茂密的野草和野花,花是白色的,很小,像一颗颗星星洒在绿色的地毯上。山谷的中央有一座坟。坟不大,坟头长满了野草,草很长,很密,把墓碑都遮住了。墓碑是石头的,灰色的,上面刻着字。

江榆走过去,拨开野草,看到墓碑上的字——“陈三木之墓”。生于道光三十年,卒于光绪二十三年。光绪二十三年,是他自戕的那一年,是他变成尸体的那一年,是他开始等的那一年。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赶尸人来了,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他的坟前。他回家了。

陈三木走到坟前,站在自己的墓碑旁边,黑袍上的符纸不响了,风停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从脚开始,而是从心开始。他的心在消失,不是被挖掉的,而是自己消失的。因为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把客尸送回家。他做到了。可以走了。不用再等了。他的身体在变透明,但他的心还在。在江榆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十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尸体,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陈三木。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陈三木消失了。彻底地、完全地、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了。坟还在,墓碑还在,溪水还在,野花还在。他走了,回家了。不是去投胎,不是去轮回,不是去任何他知道的地方,而是去一个他也不知道的、但一定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爱的人,有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他们在等他。等了他四十年了,不能再让他等了。他走了。走得很快,很轻,很安静。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像雪飘在屋顶。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一个好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分离、没有错过的地方。一个可以大声说“我爱你”的地方。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陈三木’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2/7。剩余客尸:5。”

江榆站在陈三木的坟前,看着墓碑上那行被野草遮住了大半的字——“陈三木之墓”。他没有哭。他是赶尸人,赶尸人不能哭。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陈三木,你到家了。好好睡吧。”

风吹过山谷,野花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个人在低声说话。那些声音里有陈三木的吗?有的。他在说:谢谢。谢谢你来赶我,谢谢你把我的尸体带到这里,谢谢你让我回家。我没有遗憾了。你可以走了,不用回头。

江榆转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姜然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他们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因为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客尸要送,还有很多家要回。他们走出山谷,走上山路,走向下一个村庄,下一个客尸的家。

太阳从南边移到了西边,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光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的脸上。姜然的嘴唇已经不干了,因为他哭过。眼泪把他的嘴唇润湿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陈三木哭吗?为柳秀兰哭吗?为那个看不见的老妇人哭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到他必须哭出来才能喘气。他哭了,一边推着轿子一边哭,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他不怕江榆看到,因为他知道江榆不会问他为什么哭。江榆只会走,他只能跟。

“江榆哥哥,”姜然的声音有些哑,“陈三木的骨灰还在轿子里吗?”

江榆沉默了片刻,说:“在。”

“那他回家了,他的骨灰为什么还在?”

江榆没有回答。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姜然,陈三木的骨灰不是灰,而是他的执念。他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骨灰里,用自己的尸体当容器,替那七具客尸行路。现在,他的魂魄走了,骨灰就是骨灰,不会再变成任何东西了。他可以把它撒在这里,撒在溪水里,撒在野花丛中,撒在任何一个地方。但江榆没有这么做。他要把骨灰带回轿子里,带到下一个村庄,带到他该去的地方。因为他是赶尸人,赶尸人的职责不是把骨灰撒掉,而是把骨灰送回家。陈三木的家不在这里,在澧县。他还得走。

轿子在暮色中前行,前方的路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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