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程安予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出头。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了起来。

今天是他入职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他去洗手间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气色比住院那几天好了不少，眼底那圈青褪得差不多了，头发有点乱，他用水沾了沾按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满天星手链，珠子贴着皮肤，一圈凉。他转了转，没有摘下来。

这条手链他戴了四年多，从离开这座城市那天起就没摘过，洗澡的时候会取下来放在枕边，第二天早上再戴回去。今天特殊，他摸了一下珠子，觉得它们比平时更凉一点，可能是早上的缘故。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小姨已经在客厅了。宋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第一天，别紧张，又不是没当过。”

“不紧张。”程安予说。

宋白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程安予接了，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嚼着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白又说了一句：“中午好好吃饭。”

“知道了。”

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是早上特有的那种清爽，带一点凉。他深吸了一口，往医院的方向走。路不算远，走过去二十分钟出头，他没觉得累，步子比预想中轻快一些。街边的早餐店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香味飘出来，混着早晨的凉意，闻着让人心情好。

他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继续走了。等中午再说吧。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白色的外墙，门诊楼的玻璃门反着早上的光。他以前来过这里，以病人的身份，从住院部那边走。今天不一样了。他推开门，往心理科的方向走。

心理科在四楼，走廊比楼下安静一些，墙是浅米色的，挂着一些健康宣传的牌子。

程安予找到主任办公室，敲了门。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她看了程安予的简历，笑了一下，说“小程是吧，病历我看过了，基础不错，好好干”。程安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谢谢主任”。

主任把他带到一间诊室门口，指了指里面的桌椅和电脑：“这是你的。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上午有个复查的病人，你看看。”她把一张病历递过来，程安予接了，低头翻开。

病人叫渝程，Omega，抑郁症，病史列了几行，最近一次记录显示情绪稳定，药物调整后反应良好，今天是来复查的。程安予翻了翻，把重点记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诊室里的布置。桌子对着门，窗开着一条缝，上午的光从窗帘侧面透进来，不刺眼。

他把椅子调整了一下角度，坐下来等。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廊偶尔有脚步声过去。程安予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脑上的系统，翻了翻排班表。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两声。

“请进。”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个子较高的Omega，瘦瘦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有一点慢，目光落在程安予脸上，停住了。

程安予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门口那张脸，几年前的记忆慢慢浮上来，那会儿他们同届，但不在一个学校。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渝程？”

渝程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程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刚来。”程安予站起来，不自觉地弯了嘴角，“你……你还好吗？”

渝程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他身后门口还站了一个人，高高瘦瘦的Alpha，没有跟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程安予，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没有出声，但眼神不算冷。

程安予也坐下了，翻开病历。他刚才看名字的时候只觉得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他。他稳了一下心神，开口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渝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还行。比以前好多了。”

“睡眠呢？”

“能睡了，就是有时候梦多。”

“药在按时吃吗？”

“嗯。”渝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上周有一两天忘了，他提醒我了。”他说完偏了一下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Alpha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程安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他没有多问关于许沨的事，继续往下问。问的不多，都是常规的问题。情绪起伏怎么样、有没有突然低落的时候、吃饭规律不规律。

渝程一个一个答，声音不大，但表达很清楚。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门口的许沨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推到渝程手边。

渝程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话，很自然的动作，像做了很多次。

程安予看着他们之间那种默契，没有说什么。他翻完病历上之前的评估记录，合上了本子。

“恢复得挺好的。”他说，“再坚持吃一段时间的药，按时来复查。中间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联系。”

渝程点了点头，拿起那个保温杯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安予一眼：“程医生，改天一起吃个饭？”

程安予笑了一下：“好。”

许沨在旁边伸手轻轻揽了一下渝程的肩膀。渝程被他带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朝程安予摆了一下手。

门关上了。

程安予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封面上“渝程”两个字，轻轻“啧”了一声。世界真小。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想起以前渝程17岁的样子，也和许沨在一起，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现在还在，看着还挺靠谱的。程安予弯了弯嘴角，低头把病历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上午又看了一个病人，是普通的轻度焦虑，年轻的Beta，因为工作压力来的。程安予跟他聊了一会儿，写了用药建议，叮嘱了注意事项。

等那个病人走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诊室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一楼，程安予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他端着餐盘排队，打了两个菜一碗饭，转头找位置。他看见窗边有一排空位，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陈育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饭，筷子没动，正低头看手机。他穿了一身白大褂，领口整洁，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稍微乱了一点，像上午忙过了好几件事。

他看手机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食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程安予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育抬头。

程安予把餐盘放下，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笑着说：“我来当你的同事喽，陈大医生。”

陈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程安予，表情有一瞬间没动，像是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完全接上。

他看着程安予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到他手腕上，看到了那条满天星手链。他认出来了，眉头动了一下，又重新抬起来看着程安予的脸。

他张了张嘴，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程安予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才又说，“主任让我今天报到。”

陈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组织好。他又看了程安予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下来了一些。

“你昨天没说。”

“想给你个惊喜。”程安予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怎么样，够不够惊？”

陈育偏过头，手指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回来看着程安予。嘴角弯了一点，然后收回去，又弯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办的入职？”

“上周，小姨帮我办的”程安予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主任看了简历就让我来了。”

陈育没有再追问了。他看了一眼程安予面前那份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份，一样的菜。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

“你戴着手链。”他说。

程安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嗯，一直戴着。”

陈育看着那串手链，珠子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饭。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没下去。

“行。”他过了一会儿说，“程医生。”

程安予听见他叫“程医生”三个字，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叫自己。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有点红。等咽下去了他又抬头看陈育，把嘴里那口饭咽干净了才开口。

“以后天天都能见着了，陈大医生。”

陈育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抬眼看了程安予一眼。那一眼没有多停留，但程安予看见他眼尾弯了一下。

“嗯。”陈育说。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他们桌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们一眼。程安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还挺好吃的。”

“食堂的红烧排骨，每周四有。”陈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