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的时候没看到。可能已经回去了，或者去处理其他事情了。”顾屿说，“需要联系他们吗？”

杨清渝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不用。应该……没什么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

顾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胸腔里堵得厉害。他想说些什么，责备她不该这样不顾身体，或者劝她以后多注意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的立场如此尴尬，如此无力。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一个七年前抛下她、如今只是工作伙伴的“前男友”？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问：“要喝水吗？”

杨清渝微微点了点头。

顾屿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次性水杯，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他看到她干燥起皮的嘴唇，心里又是一揪。

杨清渝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喝水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

喝完水，她重新躺好，眼睛依旧闭着，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顾屿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杯水被她喝过的地方，在杯沿留下一点极淡的水痕。

“项目那边……”杨清渝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今天的数据交换……”

“先别管项目。”顾屿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又立刻缓和下来，“你现在需要休息。工作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杨清渝没有再说话。只是放在被子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彻底降临。护士进来换了输液袋，记录了一次生命体征，又轻声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单调的监护仪声响。

杨清渝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顾屿知道她没睡熟，因为她偶尔会轻微地动一下眼睫。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床边，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她沉睡（或假寐）的脸。

许多遥远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生病的样子，他并非第一次见。大学时有一次她重感冒发烧，也是脸色苍白地躺在宿舍床上，他逃了课去给她送药送粥，笨拙地学着照顾人。那时她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他坐在她床边的小板凳上，守了大半天，心里满是心疼和一种奇异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如今，他依旧坐在她床边，依旧看着她病弱的模样，心情却复杂了千百倍。心疼依旧，甚至更甚，因为知道这病弱背后，可能有他无法知晓的辛苦和压力。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和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带来的刺痛。

他甚至不知道，此刻她的同事、朋友，或者……是否有更亲密的人，应该在这里，而不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知又过了多久，杨清渝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储存姓名、但归属地是本地的号码。

顾屿看了一眼熟睡（或许）的杨清渝，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动。

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

几秒后，再次震动。这次是另一个号码。

顾屿皱起眉。这么晚了……

第三次震动响起时，病床上的杨清渝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疲惫，但似乎清醒了些。她看向床头柜。

“要接吗？”顾屿低声问。

杨清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可能是……工作的事。”她顿了顿，“几点了？”

“快十点了。”

杨清渝沉默了一下，似乎想撑起身子。顾屿下意识地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我没事了。”杨清渝自己慢慢坐起来，靠在了床头，动作还是有些无力。她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输液针和还剩小半袋的液体，又看向顾屿。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清明，只是深处还残留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很晚了。”她开口，语气平静，带着客气的距离感，“谢谢你过来。我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你明天还有工作，先回去吧。”

她在赶他走。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感扩散开来。

他知道，从她清醒、认出他、恢复理智的那一刻起，那道被病弱暂时模糊的界线，就已经重新竖立起来了。她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可能觉得他的存在是一种负担或尴尬。

他看着她平静而疏离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关于身体，关于工作，关于过去，甚至关于那一点点越界的关心——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干涩。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你……好好休息。有事……可以打电话。”

他知道她不会打。

杨清渝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又落回了被子上。“路上小心。”

顾屿最后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苍白而安静的侧影。

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嘈杂和消毒水气味再次将他包围。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看着金属门上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他知道，今晚在医院看到的杨清渝，那个虚弱、茫然、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杨清渝，只是疾病带来的一场短暂幻觉。

当她恢复健康，重新穿上那身职业的盔甲，她依旧是那个平静、疏离、将过去封存、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杨专员”。

而他，只是一个因为紧急联系人名单上的一个旧号码，而被意外卷入这场插曲的……陌生人。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顾屿走出医院大楼，抬头望去。住院部楼层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他不知道杨清渝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博士，我是杨清渝的同事小林。听急诊医生说您过去了一趟，非常感谢！苏姐醒了就好，我们刚联系上护士站，确认她情况稳定。今晚辛苦您了，后续我们会安排人照看。再次感谢！”

客气，周到，划清界限。

顾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他没有回复。

只是站在医院空旷的停车场里，任由夜风吹透他单薄的外套，感受着那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预警信号。

他今晚接收到的，是关于她健康状况的预警信号。

而他感受到的，却是关于他们之间关系那堵冰墙，究竟有多厚、多坚固的，更深层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