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只是一只小小的、长毛的拂菻狗。
他又看了一眼门缝里那个背影,才转身跟上元宝的脚步。
元宝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走过乙字班,走过甲字班,又走过丙字班、丁字班。
明德学宫原本只有甲乙丙丁四个班,收的都是男学生。甲班是成绩最好的,乙班次之,丙班和丁班又次之。
而文心班不一样。
文心班收的是女学生,现在只有十余人,是六年前太后亲自赐的名。
太后说:
“读书贵在明心见性,故曰文心。”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朝堂上正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觉得女子不该读书,有人觉得可以读但不必专门在学宫设班,有人觉得设班可以但不必叫“文心”,只需一间屋子,几副桌椅就好。
猫皇帝元宝显然对文心班没什么兴趣,带着队伍拐了个弯,朝学宫后门走去。
后门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大街。
缺耳朵跑到墙根下,抬起腿撒了泡尿,回头冲陆祺叫了一声。
陆祺:“……”
他假装没看见。
元宝又叫了一声,转身朝学宫里面走去。
这次它走的是一条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堵假山,最后停在一间厢房门口。
陆祺抬头一看——李寻桃的厢房。
原来已经绕回来了。
元宝用脑袋顶开虚掩着的门,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李寻桃还坐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
“回来了?”
元宝“喵”了一声,跳上窗台,团成一团,开始睡觉。
陆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爬回了那个篮子里,他蜷在篮底,把脑袋埋进前腿中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激动的。
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狗,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爹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端倪?那个在梦里说“教训”的声音,又是谁?
他想了很久,觉得答案一定在学宫里。
只要见到“陆祺”,只要靠近他,观察他,总能找到破绽。他毕竟做了十六年的人,而对方只是一只狗。
就算它披着人皮,也不可能装得天衣无缝。
到时候,他就能找出真相,想办法变回来。
他甚至想好了变回来之后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趴在篮子里,那些雄心壮志像被戳破的鱼鳔,只剩一层干瘪单薄的皮。
他见到“陆祺”了。
尽管之前已经听谢妙意说过,自己也亲眼见过,可再看到“陆祺”坐在他的位子上,穿着他的衣服,他还是觉得心里别扭。
“陆祺”根本没想隐藏。
如果“陆祺”真的有能力策划这一切,那他肯定也能把自己作为狗的一面隐藏好。
“陆祺”现在的所作所为,只能证明这条狗也是被卷进来的。
尽管这是陆祺早就有过的猜想,但亲眼见到一切,他还是很愤怒。
他先是在心中把那个不知名的声音骂了八百遍。
“教训。”
教训谁?教训他?
他陆祺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被这样教训?
骂着骂着,他脑海里又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回放起了那个动作:
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
那条占了他身体的狗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他在学宫里的形象?!
陆祺把脸埋进爪子里,发出一声呜咽。
窗台上,元宝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毛茸茸的一截,在午后的光影里晃了晃。
它眯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篮子里那团白毛一眼,又闭上。
猫皇帝不打算理会这只矫情的狗。
日头西落,陆祺在一处离大门不远不近的地方张望着。
他看到郁胥不疾不徐地走过,看到张庭芳脑袋上的金步摇一晃一晃地飘去,看到赵可云在她身边低垂着脑袋……
他没见到想看的人,更努力伸长了脖子,却被李寻桃抱起来塞进了篮子里。
脑袋上还蒙了一块布。
“喏,你的小狗我可照顾得好好的,”他听到李寻桃笑着说,“一根毛都没掉呢。”
“多谢夫子,来日我……”
“诶诶诶,别来这套。”李寻桃摆摆手,“你少像季考那日一般逞强,我就烧高香了。”
宋新好被她说了个红脸,
“我……我会注意的。那夫子,我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
李寻桃看着谢妙意挽上宋新好的胳膊,两个少女说说笑笑,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蹲身抱起了自己的橘猫,
“元宝,你说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弄个篮子?诶,还是算了,本来都快抱不动了,再加一个篮子更沉得要死。”
“喵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