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很稳,只是落地比平时轻盈了几分。
她确实没有醉。
脑子是清醒的,只是身上有些热,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暖气。
谢妙意正在巷口的槐树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立刻亮了。
“新好!”她凑近端详了一番,嗅了嗅鼻子,“你喝酒了?”
“一点点。”宋新好竖起一根手指。
谢妙意看她也没什么异常,挽住她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往东街的方向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街边的摊贩已经开始点亮灯笼,一盏接一盏,像是有谁沿着长街点了一路的星火。
“我娘说今晚东街有灯市,整条街都挂花灯,还有卖糖画的、耍皮影戏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咱们可得玩得尽兴!”
宋新好被她挽着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街上的风拂过来,吹散了她衣襟上沾染的酒气。
同一轮月亮底下,陆府。
陆祺正在给六七梳毛时,郁离来了。
他不走寻常路,从墙头上翻下来,六七见了他,朝他的方向摇了摇尾巴,但没有离开陆祺的脚边。
“今日是什么节么?”
郁离脸上带着真实的疑惑,“郁山明好像带着他儿子出门应酬去了。”
陆祺一时间竟有些同情他。
自己虽然成绩不好,总被他爹拿来和郁胥比到一无是处,但站在他面前的郁离可是个连字都不怎么会写,连中秋节都不知道的文盲。
“算了,我也陪你出去走走。”陆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正好街上热闹,也让你也见识见识。”
灯火比往年更盛。
沿街的枝丫上挂满了各色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潮在灯下涌动,小孩子举着糖人,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提着花灯说笑,卖艺的在街角耍火流星,引来一圈叫好声。
郁离走走停停,有时候在卖面具的摊前站一会儿,有时候又拐进巷子去看一户人家摆在门口的供桌。
陆祺跟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像是在遛狗。
经过一个摊位时,郁离忽然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些草编的小玩意儿:有蚂蚱、蜻蜓、蝴蝶,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小狗。
郁离弯腰拿起一只草编的虫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这个,”他说,“我家乡也有。”
陆祺正想说这种草编哪里都有,抬眼却看见郁离脸上的表情不对。只一瞬,郁离便又把草虫扔回摊上,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你——”
陆祺刚要开口,人潮从中间涌过来,把他和郁离冲开了,他踮脚望了望,“啧”了一声,倒也没太着急。
郁离那么大个人,总不会真走丢。
于是他往人少的地方退了几步,想找个稍高的位置看看,却忽然站住了。
前面有一棵柳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件藕荷色襦裙,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肩头落了细碎的光斑,她正微微仰着头,不知是在看灯,还是在看月。
陆祺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宋新好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停了片刻,然后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梨涡浅浅的笑来。
“陆祺。”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陆祺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他应该是在做梦。
“……你怎么在这里?”
“在等人。”宋新好说。
“等谁?”
宋新好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等谢妙意,但这个到嘴边的名字忽然变得难说出口,暮色和灯火把眼前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扰乱了她的思绪,她索性闭上了嘴。
陆祺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却等来了一阵淡淡的混着桂花气息的酒香,从她衣襟上、发丝间、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你……喝酒了?”
“没有。”宋新好说,语气斩钉截铁。
陆祺盯着她。
那双眼睛映着灯火、月亮和他自己的脸,依旧清凌凌的,却又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谁让你喝的?”他换了个问法。
这回宋新好答得很快:“何伯。”
哪个何伯?
陆祺在脑子里把学宫里姓何的人都过了一遍,一个都对不上。他唯一知道的姓何的老头,是冯雨泽家隔壁卖烧饼的,跟宋新好八竿子打不着。
何伯……何伯……难道是“河伯”?
他脸色微变。
都喝到跟河神推杯换盏了,还说没醉?
宋新好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懒得跟他争辩。争辩太费力气了,她现在不想费力气。只想靠着树,吹吹风,看看灯,再看看眼前人。
于是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声音很密。
人声、水声、风穿过柳叶的簌簌声,全都揉在一起,变成一层渺远的、模糊的背景。
陆祺被她看着,又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焦躁、心虚、懊悔和辗转反侧,都融化在她眼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