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面。”
“在外面干嘛?”
“吹风。”宋新好声音淡然,“他说他需要冷静一下。”
陆祺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他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宋新好和他小时候就认识,她得知真相后似乎没觉得自己恶心,也没讨厌自己,还说……要来看六七。
看六七。
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陆祺回来时,屋里的氛围已经好了很多,众人又开始喝酒吃菜,只是赵可云和张庭芳的气氛依旧尴尬。
宋新好正埋头吃饭,除了耳朵还残留着些红晕,表情平淡如水。
冯雨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长叹了声气,和旁边的谢妙意聊起了以后。
“以后”。
陆祺恍然间意识到这个词。
秋猎结束了,这群女孩子们要在冬天离开明德学宫,去寻自己的路了。
……
九月初六,明德学宫。
红黑榜前围了一圈人,比往日季考放榜还热闹几分。
秋猎的名次用朱砂写在最上头,“文心班”三个字后头跟着宋新好、张庭芳、赵可云的名字。
谢妙意踮着脚尖看了好几遍,嘴角快咧到耳根,转身就想往文心班跑,得把宋新好拉来看看!
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一道跑来的人影。
张庭芳。
两人同时刹住脚。
张庭芳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半臂,脸上的伤口结了痂,颜色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痕迹。
“……你也去看榜?”
谢妙意率先打破沉默。
“嗯。”张庭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往她身后扫了扫,“宋新好呢?”
“在温书呢,我等下去叫她。”
“哦。”
又没话了。
谢妙意这会儿忽然想起来,往常这种时候,张庭芳身边总跟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她往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顺口问道:
“可云呢?今日没见她来。”
张庭芳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来。”她说,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大约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谢妙意皱了皱眉,想起昨日庆功宴上赵可云红着眼眶坦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沉。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昨天她说了那些话……但愿没事吧。”
张庭芳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的疑惑:
“能有什么事?她爹还能打她不成?”
谢妙意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在家被捧在手心里?赵可云在家是个什么处境,日日跟在你后头小心讨好,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但她看着张庭芳那副难得流露出几分担忧的样子,怕伤到她的心,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不是,”谢妙意转了话头,语气轻松了些,“也许就是纯粹在家歇着。昨天折腾了一天,你不也累得够呛?”
张庭芳“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人并肩往回廊深处走,秋色愈深,文心班的门半敞着,门前堆积了几层落叶,屋里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秋考后,有人已经不来学宫里了。
谢妙意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冬季不会再有一场大考,而过了年,她们就十六岁了。
有些人家里已经开始张罗亲事,有些人觉得读了六年书已经足够,也有些人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来了。
十一个人,今日只零零散散来了五六个。
但女学是会继续办的。
大约因为那头白鹿的事,革新派在朝堂上又占了上风,礼部已经在拟下一届的班名了。
“你说,新的班名会叫什么?”
谢妙意随口问道。
张庭芳想了想:
“什么都行,反正不会比‘文心’好。”
“那肯定。”
谢妙意笑了一声,难得赞成一句。
张庭芳的脚步忽然顿住,谢妙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新好正坐在窗边的位子上,低头翻着一本书。
晨光落在她淡青色的衣领上,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她读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人。
张庭芳下意识瞄了一眼。
《江南志》
这本她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怎么今日又拿出来读?
张庭芳还没来得及琢磨,忽然想起旁边还站着谢妙意,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咳了两声:
“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妙意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不多想,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大步走到宋新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新好!”
宋新好抬起头,看清是她后才弯了弯唇角:
“怎么了?”
“上榜了!你们三个的名字都在最上面!”
宋新好合上书,安静地听她说自己如何去看榜,又如何撞见张庭芳云云。
“赵可云没来?”
宋新好微微蹙眉,秋猎的事情在政治上的影响不小,也不知赵可云会不会因此被惩罚。
谢妙意挤了挤眼睛,
“我看张庭芳那样子,估计会去管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你还是下学和我去吃好吃的吧!”
“今日不行,”宋新好打断她,“我下午要去陆府,去看看六七。”
谢妙意听到“陆府”两个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宋新好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