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太后冷笑一声,把手中的信纸掷在地上,“郁山明,这就是你说的铁证!?”
郁山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不得仪态,从地上捡起信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瞳孔骤缩。
信上不是什么陆家与妖人往来的密信,而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自己的口吻:
“臣罪该万死……令郁离以共生之术暗害陆祺,不料此子生异心,反噬于我……”
这分明是一封悔罪信!
郁山明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膝行几步:
“太后明鉴!这信是伪造的!有人调换了匣中之物,意在构陷老臣!”
“伪造?”
太后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郁卿方才说陆卿捕风捉影,构陷忠良,如今轮到自己,也说是伪造?”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郁山明正要再辩,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
“陛下,太后,这信件,臣可否一观?”
是沈知节。
得到允许后,她从郁山明脚边拾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
“笔迹确与郁大人平日所书无异,不过臣以为,单凭一封信定罪,确实草率。”
郁山明松了口气。
沈知节是出了名的不偏不倚,有她这句话,自己——
“臣这里另有一物,请太后过目。”
沈知节说着从自己的座位下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郁山明一眼。
郁山明跪在殿中,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心底却已翻涌不休。
他虽不知沈知节到底呈上了什么,但她方才替自己说了话,陆丹娘那点证据又不成气候,今日顶多算有惊无险。太后再如何,也不能凭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就罢了他的官。
思及此,郁山明的心绪渐渐定了下来。
太后接过沈知节呈上的文书,随手翻开。
她原以为又是些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陈词滥调,这些东西她早就看腻了。可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默之间,郁山明偷眼觑着太后的神色,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
“啪。”
声响不重,殿中却似炸开了一道惊雷,所有人都垂下头去,胆小的已经跪在地上。
“郁山明,七年了,你藏得好啊!”
太后把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郁山明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咬紧了牙关。
七年前?!
沈知节她查到了什么?!是纵火、投毒?还是……那件事?
早该被掩埋的旧事,如何会被翻出来?
“先帝龙体欠安,你献的是什么药?你让先帝吃了什么!”
殿中哗然。
七年前先帝骤然驾崩,壮年而逝,太医院的脉案语焉不详,朝臣们心中有疑,却无人敢问。如今太后亲口说出“献药”二字,等于把先帝之死与郁山明连在了一处。
郁山明的嘴唇禁不住发抖。他知道大势已去,这件事被发现一丝端倪便是万劫不复。与之相比,什么结党营私、贪墨受贿、杀人放火,都反倒成了最轻的罪名。
“来人。”
太后靠在凤椅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郁山明收押待审,家产查封,着三司会审,从速、从严。”
殿门大开,甲士涌入。
官袍被剥去时,郁山明忽然挣扎起来,他猛地扭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一个人身上。
郁胥依旧坐在席间,腰背挺直,面色苍白,却没有看自己,而是看向了女席的末位。
“……畜生。”
郁山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甲士将他拖了出去,他还在一路低骂,不知是在骂陆家,骂沈知节,还是在骂那个至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的人。
郁胥亦站起身来。
他朝御座深深一拜:“臣,请付廷尉。”
“郁山明乃臣生父,其罪滔天,臣无颜置身事外,请与父同囚。”
殿中无人应声。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晌,摆了摆手。
郁胥又拜,转过身,跟着甲士走了出去。
宋新好这才留意到,他今日穿的衣袍,角落里竟绣了一朵芙蓉。
是罗香说过,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芙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