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的伤还没好。
深层那些东西,上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次再进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果她把这件事说出来,会对小队的信心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投票,”陆祺说,“少数服从多数。”
张庭芳第一个举手,冯雨泽跟着举起来,谢妙意看了宋新好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三票。
宋新好没有举手。
赵可云站在犹豫了一下,也把手垂在身侧。
“两票反对,四票赞成,”陆祺说,“明天继续照原定计划出发。”
宋新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陆祺却被她淡然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紧,却见她已经转身,朝着他们的营地回去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谢妙意举着的手还没完全放下,笑容僵在脸上,看看陆祺,又看看宋新好远去的背影,意识到气氛不对,把那只手悄悄缩回来,蹭了蹭裤缝。
冯雨泽干咳一声:
“那个……我去捡点柴火。”
“站住。”
张庭芳没看他,目光钉在赵可云身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举手?”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去冒险,深层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清楚。新好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赵可云声音不大,却让张庭芳的话卡在喉咙。
“这些天,你们为我找了多少泪石,我都记着。每一块我都试了,每一次都是失望。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今天能听到声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不用再为我冒……”
“赵可云!你这么说——”
张庭芳的声音声音陡然拔高,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几乎是破音的:
“你这么说,不就是因为宋新好来了吗!?”
赵可云一怔。
“宋新好来了,你就觉得能把我们都交给她了!你就觉得自己可以开开心心、大大方方地退出我们小队了!”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赵可云!你想想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拿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赵可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身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新好也听到了。
陆祺拍了拍冯雨泽的肩膀,冯雨泽会意,比划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会控制局面,陆祺点了点头,朝着她的方向追了过去。
“宋新好。”
她没停。
“宋新好!”
他加快两步,伸出手去,下意识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她的皮肤是凉的。
他的掌心却是热的。
两相接触的地方,像过电一样掀起一阵酥麻的感觉,以至于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手腕内侧蹭了蹭。
宋新好终于停下来,她转身抬起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珠映着自己的倒影,安静得不像刚和人争执过。
陆祺像被电到似地放开了她的手。
“你真的不想去?”陆祺问。
宋新好没说话。
陆祺吸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
“赵可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不是没有天赋,只是缺一个机会。你也是白塔出来的人,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现在赵可云明明有觉醒的希望,怎么能在这时候放弃?”
“我知道。”
宋新好打断了他。
她当然知道白塔是什么地方,比任何人都知道。
觉醒之前,她也是白塔最底层的人。时间太过久远,那些日子已经模糊了,但还是有些东西刻得太深,怎么也忘不掉。
饥饿,寒冷,还有那种被人像货物一样打量、估价的眼神。
后来白塔的人来了。
他们说她有很高的天赋,会有璀璨耀眼的未来,他们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
母亲哭着追出来,跌倒在巷口,伸出的手越来越远。父亲抱着母亲,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有人把手覆上她的额头,精神力蛮横地涌进来,像一把铲子,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挖走。
疼。
疼得她蜷缩起来,连白猫都躲在角落呜咽。
在一次“清洗”后,宋新好的精神力被评定为A+级,距离S只差一步,因此被送到了向导学院,接受专门的教育。
向导学院里所有人都没有过去。
大家从零开始,学一样的规矩,穿一样的衣服,讲一样的话。
情感是淡泊的,因为没有记忆可以分享,没有旧事可以追忆。
向导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
只有她还记得。
但这并没有让她更幸福。
她试着交过朋友,她试过在熄灯之后小声和邻床的女孩说话,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分给对方。
但那个女孩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教官。
她真的不记得什么叫“交朋友”了,在向导的认知里,这是在报告异常行为。
于是宋新好再也没有试过。
但现在——
宋新好身边多了一群人,他们说话、争吵、笑、哭,像一团乱七八糟却暖洋洋的火。
宋新好收回思绪,开口道:
“我不同意,不是因为我不想让赵可云觉醒。”
她看着陆祺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因为你的伤还没好。”
陆祺张了张嘴。
“你的精神图景有一个很大的缺口,那棵树被劈开了,树心是空的。我给你梳理了两次,也只补上了一小半。”
“你上次受伤,就是自己溜去了禁区深处吧?”
陆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