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捂着肚子,从牙缝里挤出字,在两个跟班搀扶下,跌跌撞撞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去,甚至没敢再撂下半句狠话。
直到那惊惶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街尾,戚倚春才轻轻吁出一口看不见的气,沈定捡起地上遗落的短刀,回到戚倚春身边。
刀柄内侧刻着一个蝇头小字:“谢”。
刀身劣质,此字却以精金嵌入,不像是容飞这等痞修能有。茶坊对街阴影中,一个货郎打扮的男子迅速收回窥视的目光,转身没入人群。
戚倚春把刀随手塞进抽屉里,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干净的素白布条,打算为沈定包扎。
指尖拂过焦痕边缘,触感粗糙发烫。她眉尖蹙起,展开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为他缠稳。
布条缠绕遮掩了那不似人的痕迹。
就在这时,门槛外光线一暗,柳挽翠端着个粗瓷碗愣在了那里。
她看到了容飞一伙狼狈离去,才敢走进。目光落在沈定包扎好的手臂上,又移到戚倚春沉静的脸上,张了张嘴,叹气:“哎呀!戚姑娘!你说你惹他干嘛呀!他可是谢家的人。”
“他是何人?”戚倚春将布条打结。
柳挽翠端着碗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叫容飞,是替镇东头谢家跑腿收月钱的!专管咱们西头这几条破街。你今日打了他,便是打了谢家的脸面!谢家可不是寻常门户,家里有仙师坐镇哩!”
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瞟向沈定裹着白布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
“沈哥……伤得不轻吧?容飞的刀可淬着火毒,寻常人挨一下,皮肉都要烂一片……唉,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无用。”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将手里那碗温热的豆腐往前一递:“这几日千万警醒些。谢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戚倚春接过那碗豆腐,粗瓷碗壁有着与她怀中手炉截然不同的温热。她微微颔首,说道:“我不怕他。”
柳挽翠摆摆手,又叹了口气,捏着围裙角无意识地搓了搓:“你这姑娘,家里人都……孤身一人不容易……唉,总之,万事小心。若……若真有什么事,街坊邻里的,总也能帮衬几声。”
这话说得并无多少底气,眼神里满是愁绪。她不再多言,转身匆匆回了自家铺子。
戚倚春端着那碗豆腐,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豆腐坊的门帘后,没多久,柳挽翠又送来一小瓶金疮药。
门外日光投映在门槛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与孩童的嬉闹,一切又回到了小镇清晨应有的模样。
日落西山,霞栖镇沉入灰蒙蒙的暮色里。
今日只有几个零散茶客,归云坊早早落了锁。
前堂没有点灯,沈祖母一动不动立在柜台后的阴影中。
沈赤玉微微歪着头,坐在平日等客的小杌子上,嘴角带笑望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眼珠许久不曾转动一下。
后院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搁在井台边,风把火苗扯得细长,忽明忽暗。戚倚春蹲在灯旁,手炉放在不远处。
沈定盘坐在她面前。臂上白日缠的素白布条已解开,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露出的臂膀,从肘弯到腕骨,尽是真正的皮肉。臂膀中央一道深裂,边缘翻卷,内里灼出的孔洞清晰可见。微弱火灵气与焦木味若有若无。
夜风穿过破败的棚架,呜呜作响,卷着井口那股阴寒气一阵阵扑来。寒意透进衣物,戚倚春身子微微一颤。
她伸手将手炉揽回怀中,紧贴心口,稍稍镇住了寒凉与神魂的虚浮。
稍暖后她放下手炉,从脚边木匣里取出一把刃口极薄的小刮刀,几根粗细不一的硬木钉。
旁边摆着一截刚从井壁石缝里割下来的暗绿色藤蔓。此藤冰凉坚韧,断口处渗出些许粘稠清液。
她手执刮刀,刀尖抵住焦黑木纹,一点点往下剔,黑炭般的碎屑落下,露出底下被灼得颜色深浅不一的木头。
刀刃贴着焦黑与好木的交界线刮蹭。她压着气,胸口几乎不起伏,周遭只剩下刀尖蹭过木头的细碎沙沙声。
剔到最深处的裂缝,她搁下刀,以指腹去擦拭焦灰,手腕忽地轻颤了一下。
指尖的触感,竟与多年前的记忆瞬间重合——那是摧毁她灵田的气劲余温,是焚烧屋舍与人的大火,以及那股仿佛要烧穿魂魄的灼热。
谢家,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