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戚倚春出门就一直注视着,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分明。直到门外再无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牙关咬得生疼。
惊恐叫她腿脚发软,缓了半晌,她猛地站起,踉跄扑到里间,从木柜最底层翻出个小布包。
里头是上等金创药和一小截珍藏的参须。她将布包攥在怀里,提着半坛酒,在原地站了片刻,一咬牙,拉开门,左顾右盼着摸到了归云坊门边。
柳挽翠叩了三下门,顿了顿,又两下。
门开了。
沈定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无灯无火,唯有一双眸子在暗里映着微光。
柳挽翠喉头一紧,却挺直背脊,低声道:“我寻戚姑娘。”
沈定侧身让她进去。
后院厢房透出昏黄光晕。柳挽翠穿过前堂,见那受伤女子躺在院中,左肩伤口狰狞,血污浸透半幅衣衫。
戚倚春正在用剪子剪开她的衣裳。
柳挽翠皱眉不解道:“院里这么冷,怎么不扶到榻上去?”
“她身上有血。”
“……”柳挽翠欲言又止。人命关天,顾不得许多,她打开布包取药,撕布条,动作麻利。
“帮我扶稳她,”她声音里还带有颤音,“这伤得先清毒。”
戚倚春没说话,眼神微动。沈赤玉已悄步上前,帮忙将女子上身扶起。
柳挽翠就着油灯光,看清那焦黑翻卷的伤口,倒吸口凉气。她以烈酒润了棉布,屏息清理。
院里只余布料摩擦声,与伤者偶尔的痛哼。直到包扎停当,柳挽翠才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前的汗。
看沈定将女子抱进赤玉和祖母的房里,柳挽翠转向戚倚春,字字发颤:“你这丫头……胆子忒大了!只看衣裳式样,那些人是谢家的!你、你这是惹了天大的麻烦了!”
戚倚春安静地听,递过一盏温水。
柳挽翠接过,还没碰到嘴唇又拿远,说出心中所想:“唉,虽然话是这么说……”
她嗓音忽地软下去,目光掠过地上被剪下的血色布料,“可、可人都倒在你门口了,见死不救,这心里头确实也……唉!”
她长长一叹,将那截参须搁在戚倚春手里,摸到她手冰凉,眉心拧了拧。“这是参须,切片含服,给她吊口气。”说罢,转身便要走。
“柳挽翠。”戚倚春开口。
柳挽翠顿足。
“多谢。”
柳挽翠背对着她,肩头轻一颤。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今晚没来过。你……千万小心。”
话音落,人已踏向前堂,木门吱呀声响了两次,便再无其他动静。
戚倚春让沈赤玉提灯,自己亲手把带回来的菜苗种下,执瓢浇了水。困乏上头,连茶也没喝就回房睡去了。
次日寅时末,天仍是青灰色。沈祖母和沈赤玉拿着抹布在前堂擦拭地面和门上的血迹。
旁侧厢房小门紧闭,戚倚春抱着手炉推门而入,满屋药气。
榻上女子尚在昏睡,唇上干裂起皮。呼吸虽细弱,却还算平稳。肩头裹伤的白布未见新血渗出,也没有转醒之兆。
她掩上门,走到院中昨夜新辟出的那小块泥地旁。一夜过去,菜苗本应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栽在土里。
然而并非如此。
戚倚春蹲下身,指尖拂过苗叶。嫩苗非但未枯,反倒愈发挺括,叶片舒展,沾着晨露,绿意盎然。她目光微转,望向泥地边缘。
不知何时,几茎细藤已从井口石缝蜿蜒而出,探入这片新泥。
藤梢甚至轻轻缠住了最近一株菜苗的根茎,贴合处隐有湿痕。
她忆起藤汁渗入沈定木臂时,傀核深处亮起的微光。
……莫非这地阴之气的伴生藤,带有治愈功效?
她折身回屋,取了剪子与小钵,再到井边,剪下一截藤尖。
青碧汁液自断口缓缓渗出,气味清苦凛冽。她以石杵捣出藤汁,掺入昨夜余下的药膏中,搅匀成稠浆。
回到榻边,她掀开这女子肩头的布条。伤口虽未恶化,皮肉创口依然可怖。
她以竹篾挑出新药敷上。药膏触及皮肉,昏迷之人浑身一颤,喉间溢出抽气声,眉心紧蹙。
戚倚春停手,静待片刻。
待她颤意稍缓,呼吸重新匀长,才继续将药膏涂满伤处,覆上新布,包扎妥当。
戚倚春在榻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慢慢移到她膝头,屋内寂静,唯有榻上人细微的呼吸声。
戚倚春自袖中摸出那小纸包打开,数十粒深褐银丹草种卧在其中,端在手里无甚分量。
她明白柳挽翠话中的意思,定是担心她会逃,或是根本活不到那时候,可如果……
就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随后这人大喝一嗓“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