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小屋和海王宫根本没办法比,但胧玉却觉得很有新奇。屋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用漂木拼成的桌子,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和一只用海螺壳做的杯子。
窗台上放着用鱼骨拼成的船模,龙骨、桅杆、船帆一应俱全,甚至连船帆上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出来。
床头挂着一个用干海草编的网兜,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贝壳,按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排列,像一道被凝固住的彩虹。
角落里还有一堆用小石子刻成的小动物,海龟、海马、小丑鱼,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但形态逼真,还在背上刻了花纹。
“这些都是你做的?”胧玉蹲下来,拿起那只小海龟,翻来覆去地看。海龟的壳上刻着细密的花纹,竟然每片龟甲的纹路都不一样。
少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翻动自己的东西,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好像很不习惯有人进入他的空间,更不习惯有人用这种好奇欣赏的目光打量他的东西。
“嗯。”他最终只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好厉害啊!”胧玉由衷地感叹,把小海龟放回去,又拿起那条小丑鱼。小丑鱼的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砂石嵌进去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沙子这么小,这个鱼的眼睛是怎么嵌进去的?”
少年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的东西说过“厉害”。他遇到过的人要么无视他,要么嘲笑他,要么用那种让他最难受的怜悯眼神看着他。
可现在,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姑娘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做的东西,夸他亲手制作的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少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用……用鱼骨针的尖头蘸一点海水,把沙粒粘上去的。”
“鱼骨针?”
少年犹豫了一下,从床铺下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根磨尖的鱼骨,粗细不一,最细的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这个最细的用来嵌沙子,”他指着那根针解释,“粗的用来在贝壳上钻孔。鱼骨比铁针软,不会把贝壳弄
裂。”
胧玉拿起那根最细的鱼骨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细得像一根刺,磨得又尖又光滑。她无法想象一根鱼骨怎么能磨成这个样子,这要费多少工夫,要有多大的耐心。
“你花了多久磨这根针?”
“不知道,”少年想了想,“大概……一个春天?我每天磨一会儿,磨完就去海里找贝壳回来试,试坏了就再磨。”
胧玉看着少年有些理所当然的认真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见过很多人,海王宫里来来往往的臣子、使节、侍女,每个人都对她恭恭敬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都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急功近利,心思全在眼睛里。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在所有人都在追逐灵力、权势、地位的时候,他在一座荒岛上用鱼骨磨针,用小石子刻鱼,在贝壳上画画,然后把它们串成风铃挂在门上听响声。
胧玉的脑海中跳出一个词:踏实。
他身上有一种普通人少有的坚韧和顽强,而此间种种又足以说明他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世界在他这里可以安静下来,胧玉忽然想到书房里那些看不下去的典籍,浮躁的情绪竟然真的平静下去。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胧玉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下午她跟在白鲛身边看他干活,心情极其平静。
少年想说这里没有多余的床,也没有食物,他自己每天吃海藻和贝类,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一条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并不具备收留不速之客的能力。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胧玉已经从随身的储物贝壳里变出了一大堆东西,茶叶、茶具……甚至还有一张折叠的小桌子。
少年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你……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习惯了,”胧玉随口说,“我随时都可能被叫去任何地方,所以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少年不理解什么叫“随时可能被叫去任何地方”,对他来说,这片小小的海岛就是整个世界,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
当晚,两个人在小屋门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胧玉泡了茶给少年倒了一杯,又把桂花味的灵力糕点分给她,这是胧玉为数不多被允许吃的东西。灵力糕点在少年嘴里化开的时候,甜味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胧玉。
“好吃吗?”胧玉问。
少年木然的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胧玉看到了,又递了一块过去:“还有很多。”
少年拒绝了,“别浪费了,我吃这个没用的。”
胧玉沉吟片刻,“当做好吃的配茶甜品就好了,我吃这个其实也就只是解馋而已。”
胧玉没有安慰人,她灵力强到根本不需要靠外界补充。
少年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喝茶吃点心。
天色渐暗,海风变大,吹得小屋的门板吱呀作响。少年起身去把门上挂的风铃取下来,怕它被风吹坏。他小心地将风铃放进屋里那个用藤条编的篮子里,又把篮子挂在屋梁上,这样就算屋顶被掀翻了,篮子也不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