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拼命忍住内心的悲伤，不让眼泪如洪水泛滥决堤。

大巴蜿蜒蛇形，半个小时后，终于到达青山公墓。

公墓里，松柏长青，区域分明，由外而内的墓碑愈加华贵且雕刻精细。

郁庭风踏上一条林荫小道，小道的尽头，是墓区内最高级的公墓。

先到父亲墓前祭拜完，然后少年转身向前，走到那片树林繁茂的另一个公墓。

墓碑上，是男孩永远存留世间的微笑，墓碑前，早已堆满水果和鲜花，看着像是和父亲一样，已经有人过来祭拜过。

郁庭风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将那束铃兰花放在了墓碑前。

“——知道吗？铃兰是言言最喜欢的花，它的花语是：在幸福到来之前，我会慢慢等，直到你归来之时。”

郁庭风眼眶通红，望着墓碑遗照上那张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笑脸，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可是哥哥啊”，郁庭风哽咽着，顾自喃喃，“对于你来说……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风吹花落，天边乌云忽然聚拢，陡然下了一场急雨，少年没撑伞，任凭细雨将他浇得透心凉。

雨点如豆，像极了他去世的那天。

记忆开了匣，尘封的过往便如潮水呼啸涌出，再次将他推入痛苦的深渊。

那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原本不仅是一年一度的上巳佳节，而且还是他们父母十三周年的结婚纪念日。

从小，因着父亲工作繁忙，与母亲聚少离多的缘故，二人早已在他们小学四年级时，便选择离婚，分开生活。

可是，被迫与母亲和孪生哥哥分开的他却天真的以为，只要在三月三这日，以一家人一起过节的名义，当着所有亲戚朋友们的面，将父亲和母亲从新撮合在一起，一家人就可以回到以前那样其乐融融的美好生活。

可是，上天似乎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天下午，当他和哥哥买好蛋糕一起骑车回家的时候，因为忽然间想起，自己刚才忘记给妈妈买鲜花这件事，便让哥哥下车在原地等待，而他则是调转车头，独自追逐着夕阳的余晖，飞快骑着自行车到花店里买玫瑰。

谁知，变故就发生在少年折回去买花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

那时，日光散尽，夜幕降临，当他手捧鲜花回到方才掉头的地方时，却莫名其妙的，没看到马路上哥哥熟悉的身影。

华灯初上，天空中隐隐开始透出一点深邃的藏蓝，寥寥几颗星子在天边寂寂地闪着光辉，不知从哪儿急剧聚拢过来的乌云，使夜空变成一团铅灰的飘带状，四野无风，空气中隐隐带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气息，逐渐让他透不过气来。

少年一开始，还以为哥哥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因为嫌弃自己的动作慢，所以又躲在某处自己看不见的角落，乐此不疲地和自己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于是，少年若无其事地将脚下的脚踏板蹬得飞快，想要快点在路上那些隐秘的角落里，成功找出哥哥的身影。

小桥、水塔、戏楼、篮球场……

视线在路上一遍遍来回搜寻，可是直到自行车将自己带到家之后，少年才恍然惊觉，原来哥哥这次，并没有躲在平常和他玩捉迷藏习惯性躲的那些地方，也没有因为嫌自己动作慢而丢下自己早一步回了家。

那么，哥哥到底去了哪里呢？

没有风，四周忽然变得闷热起来，空气中有股滞重之气久久徘徊不去，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就连头顶那轮明月，在乌云的遮挡下，也逐渐变得黯淡一些。

一声声的呼唤没有人答应，他看着村庄里亮起来的璀璨灯火，茫然无措，不知过去多久，屋内的电话铃尖锐地响起，雷声划破夜空，疾驰而过的闪电映亮他苍白的脸孔。

大雨倾盆而下。

南方春季的雨，整日整夜，无休无止。

惊雷阵阵，整整下了一夜的雨，一夜过后，天和地都陷入一层浓浓的雨雾之中，万物都变成烟雨迷蒙。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警局里，当母亲看见哥哥冰冷的尸体出现在法医解剖室时，是这样歇斯底里地朝自己怒骂，并且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吧？

时隔多年，记忆逐渐变得不真实，就连视线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犹如当年那般如烟似幻的雨雾。

过了好久，法医的声音才穿透薄雾，再次清晰地往自己耳边传来：“病人家属，请节哀，今天早上我们接到报警后，在桐陵村芦苇荡附近发现了他，经初步鉴定，死者全身可见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腹部受利器所捅，内脏被全部捣碎，嘴里提取到苯甲二氮卓，判断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凶手杀害。”

本来以为，那些非自然死亡的情节，只会发生在电视或电影里，可那一刻，当他看见哥哥的尸体真真确确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时，他的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而落，心脏像是被谁用重物狠狠地击打着，彻骨生疼。

“哥哥，对不起，当年若不是我，你就不会……”

大雨如注，望着墓碑上永远定格在12岁的青涩少年，郁庭风的泪水一起混杂着雨水，滂沱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