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容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要亲自参与禁药的制作。清明散是柳家的东西,赚来的钱理应全归我,但与您合作我只要七成。”
瑞王看着她,眯了一下眼:“如此狮子大开口,你就不怕本王破解方子后杀了你?”
柳月容说:“怕,但民女是个生意人,银子和利润才是真的。何况我的本事远不止改良清明散这一项,王爷可以掂量掂量。”
瑞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诡异,像被她逗乐。
“你知不知道本王现在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居然还想要七成?”
柳月容说:“知道。但王爷捏死了民女,就没有人能做成改良的清明散了。您的老主顾们要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批货就死一批人的买卖。”
瑞王的笑收了:“最多只能给你两成。”
“四成。”
“三成。”
“成交。”柳月容没有躲他的目光,迎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既是做生意咱们各取所需,王爷是不是也该表示诚意?”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瑞王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子,手指在盖子上敲了敲。
“你最好不要耍花样。”言罢,他挥挥手,让管家解开了柳月容的绳子。
柳月容说:“民女和王爷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是不敢。”
瑞王没有再说话,把木匣子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柳月容靠在另一侧车壁上,侧过头,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光线很暗,只看得见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树影。
她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还藏着一点磨碎的红蓝花粉,是她在暗室里偷偷留的。
马车一路向南。每到歇脚的地方,柳月容借着下车走动或者帮忙拿东西的机会,把指甲里的花粉抹在墙缝里、石头上、草叶间。
花粉的量很少,但颜色足够明显。她抹得很小心,每次只抹一点点,像是不经意碰上去的。瑞王的人没有察觉。
直到这天,瑞王的人把柳月容从马车上拽下来,摔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有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护卫。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又冷又硬:“你一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柳月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护卫从她袖子里摸出了那枚玉佩,在手里掂了掂,随意看了一眼,丢在地上。
他的手指按上她的指甲,抠出里面残留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敢留记号?”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抓住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红蓝花粉。”
柳月容没有说话。
瑞王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隐隐发寒:“柳掌柜,本王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柳月容说:“民女不想死。”
瑞王说:“你不想死,却把追兵引过来?”
柳月容抬眼静静看着他:“可民女更不想那些无辜的人枉死。”
瑞王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把柳月容的手臂别到身后,重新捆了绳子。
这一次捆得比之前更紧,绳子勒进皮肉里,几乎要陷进骨头里。
“把她塞进车里。嘴堵上,手捆实,不许她再动。”瑞王说完转过身,上了马车。
柳月容被扔进车厢最深处,嘴被堵上,手脚被牢牢捆住。
车窗外,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大路。
追兵到达那处路边,溪枫从马上跳下来,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向谢殊云,脸色难看,嘴唇紧抿。
谢殊云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一下石缝里的红蓝花粉。
红色的粉末嵌在石缝深处,像是不经意蹭上的,不远处的草堆里,还有他给柳月容的那块玉佩。
“刚走不久,马粪是新鲜的。”侍卫捡起玉佩,送到谢殊云手中。
“没有了。”他接过玉佩,声音很轻,眼神飘忽,“记号断在这里。”
溪枫说:“可能出事了。”
谢殊云没有说话,站在那块石头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卷起,拍打在小腿上。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攥得很紧,最后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去渡口,这个方向,他是要出海。”
溪枫愣了一下:“公子,万一赌错了……”
“这个方向,瑞王想逃,只会坐船。”谢殊云没有回头,策马冲了出去。
谢殊云赶到渡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江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对岸的远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几艘船稀稀落落地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在水面上晃出零碎的光影。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气,裹着鱼腥和咸涩的味道,灌进领口里冷得人打颤。
谢殊云策马冲到渡口前,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陷进去半寸,他没有低头看,疾步走向码头。
码头边上的几个船夫蹲在岸边抽烟,看见官兵过来,慌得站起来,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截停所有船只,不许离港。”溪枫已经带人分散开来,弓箭手半跪在岸边的石堤上,弓弦绷紧,箭尖对准江面。
渡口的人被赶到一起蹲在地上,一个船夫说刚有一艘不大的船出了港。
谢殊云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往江面看,灰蒙蒙的水面上确实有一艘船影在向远处移动,船身压得很低,暮色中只见无声的黑影。
“追。”
他翻身上马,沿着江岸策马疾驰。马蹄踏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泥点落在披风下摆。
身后的马蹄声紧跟着他,河岸上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压弯了腰,叶片刮过马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艘船离出海口尚有一段距离,船帆吃满了风,鼓胀着往江心方向压过去。谢殊云勒住马,拔出佩剑,剑尖朝前,向上扬起。
“射。”
几支箭矢掠空而去,在风里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钉在了船舷上,铮铮作响。
船身震动了一下,船速明显慢了,船身偏转,开始向岸边偏斜。船上传来慌乱的喊声,有人从船舱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往船头跑。
船只摇摇晃晃,几息过后,搁浅在靠岸的浅滩。
谢殊云翻身下马,踩进江边的浅水里,江水没过脚踝,靴子里一下子灌满了水,冰得他咬紧了牙。他淌着水往船头逼近,水面被他的脚步搅得晃荡,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周散开。
船头的人影动了。
瑞王掀开船舱的门帘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下青黑。
他的右手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左手抓着柳月容的后领,像提货物一样把她从船舱里拽出来。
柳月容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被人从身后推着肩膀按在了船头木箱旁边,被迫面朝岸边。
她的头发散乱,刀架在她颈前,刀身很薄,映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天光。
她颈侧的皮肤被刀面贴紧,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隐约能看见刀锋边缘压出的凹陷。
瑞王喘着气,声音沙哑:“谢殊云,你让开。不然本王割了她的喉咙。”
他说这话时,刀锋往柳月容的皮肤上压了一下。
一道细细的红痕划开,血珠顺着刀身滑落下来,落在她颈侧锁骨的凹陷处,顺着衣领往下淌,在素色的外衫上晕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
柳月容没有出声,只静静盯着岸边的人。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她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倔强坚定。
谢殊云站在浅水里,披风被江风吹起,拍打在腿上,发出轻而急促的声响。他的手握着剑,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柳月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惊恐,也没有哀求,就只是这样看着他。
弓箭手已经包围了船侧,弦绷得死紧,泛着冷光的箭尖死死锁定船头的位置。
瑞王的目光扫了一圈,手中的刀更用力了些。
谢殊云开口了,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没有发颤:“放了她,你还能有一条活路。”
瑞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沙哑和疲惫:“活路?本王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活路?”
血顺着柳月容的脖颈流下来,在她衣襟上湿漉漉地洇开一片,衣料紧贴着皮肤,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