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南城S市,刚下过一场薄雪,阳光穿过干枯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林晚意裹紧米白色羊绒大衣,站在顾家老宅那扇熟悉的红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前两年春节,她都找借口留在学校——第一年说要做项目,第二年说要准备实习。老爷子电话里叹气,没勉强。家里只有顾承泽除夕那天去学校看她,带了一大盒家里做的年菜。
“爷爷说,一个人在外也要好好过年。”顾承泽当时把食盒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公事,陪着她吃完,又给她送上红包。
今年不一样。腊月刚进中旬,老爷子的电话就来了:“晚意,今年必须回来。腊月二十八,我让承泽去接你。”
“爷爷,我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老爷子打断她,声音难得严厉,“这里就是你家,过年哪有孩子不回家的?这两年由着你,今年不行。再说不回来,我亲自去京市接你。”
话说到这份上,林晚意只能应下。
可门开时,王秘书惊喜的声音让她心里一沉:“晚意?你回来了!老爷子正念叨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林晚意抬眼往里看,庭院里停着的几辆车分明还没走。
“王叔,家里……还有人?”她轻声问,脚步有些迟疑。
“二房、三房的都还在呢,大少爷还没有回来。”王秘书压低声音,“不过没事,老爷子盼你好几天了。”
林晚意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抄手游廊挂着红灯笼,积雪压在青瓦上,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她二十五岁了,京大信息管理系研三,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顾家救济的小姑娘——大二开始做网站项目,大三经济独立,如今虽不算多富裕,但至少能挺直腰杆。
可每次踏进这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气短”还是会冒出来。
高中两年、大二前夕,她确实靠着顾家的资助才读完书。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人声隐约传来。林晚意刚走到花厅门口,就听见三婶李晴拔高的嗓音:
“……江家那姑娘我是越看越满意,知书达理,家世又好。承轩,你说是不是?”
林晚意脚步一顿。
“晚意姐?”清脆的女声从侧边传来。
顾雅婷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见到她眼睛一亮:“真是你!爷爷刚才还说呢,我正担心今年等不到你。”
顾承琅闻声也从客厅探出头,见到林晚意,立刻笑起来,仍然带着一股少年的爽朗:“晚意来了?快进来。”
这一招呼,客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沙发上,顾老爷子坐在主位,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见到林晚意,眼睛顿时弯起来:“丫头,可算来了!”
老爷子左边坐着顾文轩。
这两年,他瘦了些,穿着深灰色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那眼神里有喜,有悲,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里投进石子,涟漪荡开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们曾经或许有过暧昧,大四那年冬天,不过分手分得干脆利落,他挽留过,但她搬出了顾家,换了手机号,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
后来听说,他和江家千金订了婚。
“爷爷。”林晚意忽略那道目光,走到老爷子身边,把手里提着的礼盒放下,“给您带了点普洱,是云南同学家里自产的。”
“人来就好,带什么东西。”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写代码?”
“没有,实习公司不常加班。”林晚意微笑。
“晚意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三婶赵敏笑着打圆场,眼神在林晚意和顾承轩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李晴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没接话。
林晚意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和三年前一样,带着审视、挑剔,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刚来顾家那两年,她最怕见李晴。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经意间流露的“你凭什么在这儿”的神情,曾压得十七岁的她喘不过气。
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心里那道坎太高。
“晚意姐,你皮肤怎么这么好?”顾雅婷凑过来,真心实意地羡慕,“用的什么护肤品?”
“就普通的水乳。”林晚意笑笑。
她是真的出落得好看了。褪去大学时的稚嫩,骨相的优势完全显现——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看人时专注明亮。个子也高,一米七二,身板挺得笔直,是在人群中特别靓丽的存在,让人不敢相信当年丑小鸭一样的丫头出落得这么好。
顾承轩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晴忽然开口:“承轩,你昨天不是去江家吃饭了?云云那孩子是不是快回国了?”
“嗯,下个月。”顾文轩声音平淡。
“那正好,等你爸从国外回来,两家人聚一聚。”李晴说着,瞥了林晚意一眼,“云云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懂事,不像有些……”
“妈。”顾文轩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
气氛一时尴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王秘书的声音带着惊喜:“承泽少爷回来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顾承泽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比顾承轩大两岁,气质却截然不同——眉眼更锋利,大概创业比较早,因此眼神深不可测,像深冬的湖面。
他十五岁跳级上剑桥,二十岁创业,公司三年前在纳斯达克上市,是顾家这一代里最传奇的人物,也是最游离于家族之外的一个。
他没靠顾家一分钱,当年出国时老爷子要给启动资金,他没收。如今回来,老宅这处院子倒是在他名下——老爷子前些年过户的,说是“迟早要给长孙”。
“爷爷。”顾承泽脱下大衣递给王秘书,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掠过林晚意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看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熟人,“抱歉,航班晚点。”
“回来就好。”老爷子显然高兴,“还没吃饭吧?正好,晚意也刚到,一起。”
顾承泽这才看向林晚意,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回以同样平淡的微笑:“大哥。”
这声“哥”叫得自然——她刚来顾家时十六岁,顾承泽十八,回来的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国外,两人相处时间不多,但是却在林晚意高考、上大学时候特意赶回来,是林晚意除了老爷子外最感激的存在。
顾长安——顾承泽的父亲,顾家长子——已经带着再婚的妻子和孩子先走了。老爷子不让后娶的妻儿在老宅住,态度明确得近乎固执。为此顾雅雯闹过,为什么一个“外人”林晚意在老宅有固定房间,她这个正牌孙女却没有?
没人解释,大家都默认,这或许是顾承泽对他父亲出轨的无声抗议——宁肯把房间给老战友的孙女,也不给后来那一家子。
晚饭吃得还算平静。
林晚意坐在老爷子右手边,对面是顾承泽。她尽量专注吃饭,不参与那些家长里短的对话。顾雅婷时不时找她聊几句实习的事,她都答得简短得体。
“晚意现在研二了吧?”二叔顾长河喝了口汤,温和地问,“实习那家公司听说很不错,业内都叫得上名号的。怎么样,有留用的打算吗?”
林晚意放下筷子,笑了笑:“公司确实挺好的,带我的导师也很愿意教东西。至于留用……他们倒是提过,不过我还没最后决定。”
“这种大公司能留下肯定要留。”三婶赵敏接话道,“现在找工作多不容易,薪资也高,咱们晚意优秀,能抓住机会就抓住机会,我还愁雅婷他们毕业以后去哪里呢。”
李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眼睛没看林晚意,话却是对着她说的:“承轩他们公司去年招的几个技术岗,起薪就有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你实习那家,能给到这个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