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晚意站在茶几旁,手里还握着那把紫砂壶,壶壁烫着掌心,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松手。不是忘了,是需要那一点疼来提醒自己——她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房间里,还没有被那些目光和话语吞噬。
“坐。”顾承泽说。
林晚意这才发现自己站了太久,她赶紧低下头,把紫砂壶放在茶几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假装在看杯口氤氲的热气——其实早没有热气了。
座钟在博古架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顾承泽没有催她说话。他坐在方凳上,姿态和刚才没有区别,长腿微曲,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茶杯。他也没有喝茶,就那么握着,像是那杯茶的温度能通过掌心传到什么地方去。
座钟响了。
“铛——铛——铛——”一共九下,沉闷而悠长。
九点了。
林晚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雪:“大哥,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都怪我,”她重新组织语言,声音涩涩的,“我确实不是顾家的人,住在这里——”
“你刚才听到爷爷说的话了。”顾承泽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那话像一堵墙,稳稳当当地挡在她面前。
林晚意顿了顿:“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还要问?”
林晚意没有回答。
爷爷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可她就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住在这里,把压力给了爷爷。她是欠了顾家的,欠了爷爷的,她不知道怎么解开这根绳子。
顾承泽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品味那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外面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隔着窗纸传进来,像是给这个安静的夜晚铺了一层背景音,把所有的尖锐都磨成了柔软。
“雅岚今晚那些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全是对着你来的。”
林晚意抬起头看他。
“她不理解为什么不能住在老宅。”顾承泽的目光落在窗棂上,窗纸映着灯笼的光,朦朦胧胧的,“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可大人总想把话说简单,简单到孩子能接受。结果话是简单了,意思也变了。雅岚听到的是一个版本,她理解的是另一个版本。到最后,她会发现事实很残酷。”
他顿了顿。
“所以这件事里,最无辜的是你。”顾承泽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
林晚意的眼眶红了。
这大半年,她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做到最好——成绩考好,不给爷爷添麻烦,帮陈姨做家务,陪爷爷说话。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够不给人添堵,就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多余的。可今晚顾雅岚那些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她做得多好,在有些人眼里,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问题。
正当她感到委屈时,爷爷挺身而出,挡住了所有冷箭,但是爷爷本可以不必受这种难堪。
“爷爷让我留下来,”顾承泽忽然说,“他知道我会跟你聊聊。”
林晚意抬头看他。
“他怕你想太多。”顾承泽说,“他一向知道你的性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咽。咽到最后,把自己憋出病来。所以他让我留下来,跟你说说话。”
林晚意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有些哑:“爷爷……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他是心疼你。”顾承泽说,“在他眼里,你是那个最不需要道歉、却总在道歉的人。”
林晚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座钟又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雪还在落。紫砂壶的盖子没有盖严,壶嘴里偶尔冒出一缕白汽,细细的,袅袅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顾承泽靠在方凳的靠背上,姿态松弛了一些。他不是那种容易放松的人——林晚意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完全松懈下来。他总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的弦,不松不紧,但永远不会完全松弛。
可今晚不一样。
也许是茶太浓了,也许是雪太大了,也许只是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茶室里,在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簌簌的雪声里,那一层壳暂时可以卸下来。
“我十五岁那年出国,”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一定要去,是因为没地方去了。”
林晚意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顾家应该听说我父母的一些事情。”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坚持不下去了。我说,那就离吧。”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汤,琥珀色的液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
“那时候我十四岁,还是十五岁?记不太清了。”他说,“后来她解脱了,回了海市。我爸也有了新的家庭。”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窗纸外灯笼的光晕朦朦胧胧的,“我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人,两个家我都——回不去了。”
“所以你跟爷爷说要出国。”林晚意的声音很轻。
“嗯。”顾承泽说。
“爷爷没有拦你?”
“没有。”顾承泽微微摇头,“爷爷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承泽,这宅子留给你,你回来就有个名正言顺的地方可去。’”
林晚意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顾承泽说过这段往事。在她眼里,大哥永远是那个强大的、无坚不摧的、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人。他十五岁跳级上剑桥,二十岁创业,公司上市,纳斯达克敲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就站在别人够不到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