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发了出去。
“还在,明天有空出来吗?走之前还可以见一下。”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到了小区,他熄了火,然后推门下车,锁车,按了电梯,走进门厅,看着房间书桌上的一束鲜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诗,是去年在她公寓的书架上看到的,一本旧诗集,翻开的那一页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他无意中扫到那行字,就记住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想,他大概也是这样。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只有这江南的雪,江南的茶,江南的这一颗心。
他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他换了鞋,走进卧室去洗漱,窗外是京市的夜景,灯火万家,没有一颗星星。
躺回床上,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的消息。
“大哥,今天降温了,明天更冷,你出门多穿点。”
他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关灯,脑袋似乎有些昏昏沉沉,他放任自己陷入睡眠。
周六,林晚意这边先去了京大,她的毕业论文的实验部分数据要和教授进行沟通,从李教授办公室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晚意沿着那条走了七年的银杏道慢慢往外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白描。她想起大一那年秋天,第一次走进这条甬道,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李教授刚才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晚意,你在学术上是有天赋的。”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杯泡了三泡的龙井,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认真,“你本科时候的论文我就看过,思路清晰,论证扎实,我当时还跟你们系的老师说,这个学生可以考虑读博。”
林晚意站在窗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是京大文学院的院子,青砖灰瓦,几竿翠竹,墙角有一树腊梅,还没到花期,枝头缀着密密的花苞,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粒粒金色的米粒。
“但是你大三之后,心思就开始分散了。”李教授放下茶杯,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惋惜,“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人的精力就那么多,这边分一点,那边分一点,真正能沉下来读书的时间就少了。”
林晚意低下头,心中有些惭愧。李教授说得对,她大三之后确实没有全心全意地扑在学业上,学术是一条太长的路,读博需要时间,顾爷爷供她读书已经让她感激不尽了,她不能再让他供她读博,尽管爷爷一直支持她求学,大哥自然也同意,但是她仍然想尽快独立,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让自己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做项目,接兼职,攒履历,进公司实习,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虽然不能两全,但是她不后悔,因为她也找到了生活的底气。
“不过你这个毕业论文的选题,选得不错。”李教授的话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在公司做的那个数据安全项目,和你的论文方向是吻合的。理论结合实践,验证的路径也清晰。数据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打磨。你要是愿意,毕业后还可以把这个方向继续做下去,发几篇好论文不是难事。”
林晚意点了点头,说:“谢谢老师”。
李教授摆了摆手,说:“年纪越大,我也看开了,人各有志,你走你想走的路,只要不辜负自己在京大所学的就行,将来也能报效社会”。
林晚意认真的点头,走的时候,李教授送到门口,叮嘱她:“论文写完了先发给我看看,一部分可以独立成稿发表了。”
她应了,转身向着校门口走去,阳光落在她肩上,多了几分暖意,梁珊珊在校门口等她。
三年了,梁珊珊的样子几乎没有变过。还是那副黑框眼镜,镜片比本科时候厚了一些,镜框也换了一副,但还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教导主任的款式。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巾是灰色的,围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脚上踩着一双雪地靴,毛茸茸的,看起来暖和得不像话。
“晚意!”梁珊珊远远地招手,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山东姑娘特有的爽利。
林晚意快步走过去,两个人像大学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胳膊。
“大美女,怎么有空回来陪我们这些穷学生啊?”梁珊珊偏着头看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啧啧啧,你这皮肤,你这气色,你这衣服——你是不是偷偷去做了全身保养?怎么一次比一次好看?”
林晚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塞到梁珊珊手里:“给你带的,南城的特产。桂花糕,条头糕,还有陈姨做的糯米藕。”
“陈姨!”梁珊珊的眼睛立刻亮了,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陈姨的手艺天下第一!我跟你说,上次你带给我的那个桂花糕,我吃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口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吃到。”
“那你慢慢吃,这次管够。”林晚意笑着说。
两个人沿着京大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来。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街景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梁珊珊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林晚意要了一杯热的蜂蜜柚子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大学时候无数个周末的下午一样。
“你今天去见李教授了?”梁珊珊咬着吸管,含糊地问。
“嗯,聊论文的事。”
“李教授是不是又劝你读博了?”梁珊珊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我早就猜到了”的笑。
林晚意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教授每次见你都说这件事啊,”梁珊珊放下奶茶杯,掰着手指头数,“大四那次,你说要工作,他说你适合读博。研一那次,你说要实习,他说你适合读博。今天你又来了,他肯定又说你适合读博。”
林晚意被她逗笑了,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和柚子的微苦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其实李教授说得对,”梁珊珊认真起来,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柔和而专注,“晚意,你是有天赋的。你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你是真的有灵气,你可以考虑继续深造。”
林晚意没有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
“但是我也理解你,”梁珊珊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每个人要走的路不一样。你喜欢学术,不一定非要把学术当成职业。你喜欢做事情,那就去做事情。只要你做的事情是你喜欢的,就行。”
林晚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珊珊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用自己认为对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想到这她说:“珊珊,我的情况你大概知道一些,能有如今的学业我已经很满足,顾爷爷对我很好,但是我不能再麻烦他了,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再让他操心了。”此时的林晚意也只有面对好友梁珊珊的时候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即使是顾承泽也没有说过的心事,因为有些往事说出来,不过是突生是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