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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温酒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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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滴进粥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大哥,我不能要,我还没有回报爷爷,怎么又让爷爷给我操心”

“爷爷有他自己的考虑。”顾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早早地担心,若自己有个万一,你何处可去?如何落脚?你若是不收,他仍然会担心。他给你的并不多,是顾家人能接受的,也是你能接受的。你有了这些,爷爷才不会牵挂。否则——”他顿了顿,“他为何肯让你长期留在京市?”

林晚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忍过去了、却在某一刻忽然发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现在全部涌上来了的那种哭。

她想起书中的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曾经以为这句话和她没有关系了。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了,爷爷不在了,没有人会为她“计深远”了。可是顾爷爷在,他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给她安排了退路。

他那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了,可他还在为她担心。担心她毕业后住在哪里,担心她在没有家,担心她被顾家的人欺负、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她。甚至怕她有负担,怕她不肯要。

林晚意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爷爷……我对不起爷爷……还让爷爷一直为我操心……是我不懂事,让爷爷担心了……”

顾承泽看着她,眼中闪过心疼,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棵树站在风里,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等她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桌上。

“大哥,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哑的,“总是让爷爷和你操心。”

“不是。”顾承泽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笃定。“你不需要回报什么。你过得好,就是对爷爷最大的回报。”

林晚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顾家的时候,爷爷在茶室里跟她说——“丫头,你不用觉得欠谁的。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那时候她以为爷爷是在安慰她。现在她知道了,爷爷是认真的。

“所以,不用害怕。”顾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有爷爷,也有——”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林晚意在里面听出了很多东西——有犹豫,有克制,“大哥。”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雪光,有窗外京市万家灯火的倒影,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暖暖的、柔柔的、像江南三月的风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鱼片粥凉了,菜也凉了,但没有人去热。台灯的光落在桌上,把那些盘子碗碟照得亮亮的,像一幅静物画。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那个雪夜里,京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而她终于知道,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吃过饭,顾承泽让她今晚住在这里。

“这个房子有三间卧室。”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间是客房,还没有人住过,你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上班。”

林晚意推开那扇门,灯亮了。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床单是浅蓝色的——和老宅她房间的床单一模一样。窗帘是碎花的,白色底,浅蓝色的小花,风从暖气片的方向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了,长了新的叶子,嫩绿的,卷着,还没有展开。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青色的,和她老宅书桌上那盏一模一样。衣柜里挂着几套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她穿的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台灯,看着那片碎花窗帘,看着那盆绿萝。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宅。爷爷和大哥一直在背后默默告诉她,他们一直在,在每一个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时刻,替她把灯亮着。

林晚意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被子很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忽然想,她以为她命里注定是漂泊的,从川省到南城,从南城到京市,她以为自己是被风吹着走的,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根就在老宅,那盏灯笼下面。那盏灯笼在风里摇晃了很多年,不是在等别人,是在等她。

她想起高中时候,每天放学回老宅,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盏灯笼。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悬在暮色里的星星。她推开门,陈姨在厨房里喊“晚意回来了”,爷爷在茶室里说“丫头,来喝茶”。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她失去过、又找回来的、家的声音。

她忽然好想早日回南城,早日回到那个给了她勇气和温暖的地方。回到那个茶室,坐在那把藤椅上,喝爷爷泡的普洱,听陈姨絮絮叨叨地说“你瘦了,多吃点”。回到那个雪夜,和大哥围着红泥小火炉,看窗外的雪落在青瓦上,落在腊梅枝头,落在红灯笼的纸面上。回到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家的时光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隔着几百公里的风雪,她仿佛看到老宅门口那盏灯笼还在亮着。风来了,它在。雪落了,它在,她走了那么远,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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