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夫人扪心自问,望向窗外那一小团明亮。
年少时,她在乎的是如何嫁个如意郎君,好逃离那个宛若深渊的家。
因此,在先夫人逝世后,她毅然决然地用计嫁给了周远道,背弃了二人曾经的金兰情谊。她知道,周远道谋的是家产!
成婚后,她在乎丈夫的宠爱、儿女的地位和自己握在手心的权利,为此,她并不介意手上染血。
事到如今竟有些无欲无求了。
她嗤笑地想:也许,仅有不甘吧。
从狱中出来后,周绎心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棉絮纷纷扬扬地席卷了大地。陆子骁撑伞,将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阿心,你当真不怕我成了我影响你吗?”陆子骁回想着刚才梅夫人那嘲讽的神情,顿时有些低落,试图抽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肤色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掌中的茧子都不知道都有多少个。而她的手小巧,白嫩,纤细,若不是阴差阳错,他们本该没有交集的。
“阿骁,你想什么呢?你可是我的未来夫君呀!不过之前那次草率的成亲可不行,你要给我赔一个盛大的婚礼!当然,前提是,你要追到我!”
“好……娘子。”
“哼!可还没成亲那!不过……我们先回家吧!”
“好的,阿心。”周绎心拉着他的手不放,少年眼中的犹豫化成点点星芒,牢牢地盯着他们相握的手。虽然是黑白两色,却是十指紧扣!
周绎心还记得要讨回她的嫁妆!
谢府。
“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好媳妇儿,简直是将我们谢家的脸丢尽了!”
打扮清雅的谢母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冰的看着周锦棠,如今因为她,他们谢家已经成了桃源县中的笑话。
已故的谢老爷是桃源县上的第一个举人,他回乡后开了一家私塾,不论贫富,束脩极低,确保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课。
他一生行善,桃李满天下,最终却因救人殒身。谁曾想谢家的清白竟然毁在了一个新妇身上。
“阿棠如今已经是我的娘子,我当然不可能抛弃她!”谢荣林抱着柔弱瑟缩的周锦棠,倔强的同谢母据理力争道:“儿子本来就不喜欢阴暗狡诈的周绎心!棠儿是我心悦之人,替嫁之事也是由我提的!她没有错!”
“我的儿呀,你何不睁眼看看?阴险狡诈的究竟是你身边之人!还是那被继母设计险些丧命、被夺嫁妆身份的阿心?”谢母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棠儿也是无辜的!”谢荣林拥着周锦棠,一派文人傲骨,半点不曾折腰,像极了他的父亲,“她既嫁了我,便是我唯一的妻!”
“你!你!你糊涂呀,这件事情要爆出去,你的仕途该怎么办?”谢母险些气到晕厥,幸好身边的婆子将她及扶住,谢荣林面露担忧,却仍是坚持,“母亲,您不觉得身为男儿,护不出心爱之人不是更悲哀吗?”
“桃源县容不下我们,我就带着棠儿去京都!去塞外!去南方!这天下之大,还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少年掷地有声的话重重的敲在了谢母的心中,她目光游离,终是放下了手中的戒尺。她看着谢荣林,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她亡夫的影子。
“那……为娘怎么办?”谢母满脸寒心,她悲哀的发现,她辛苦养育多年的儿子心中并没有自己。
“娘是有福之人,自是无忧。”
“罢了,也是我儿招惹的你。”
谢母最是明白自己儿子的性格,谢荣林看似温和,可但凡看上一件东西,都得想方设法的夺到手中。这二人,属于一定程度上的两情相悦。
“日后你们该如何都是造化,我也不管了。”谢母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探手就要离开,就见一个下人急匆匆的跑来嘴里嚷着,“夫人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找来了!”
“阿福,别着急,是谁找来了?”谢母只觉得她的头疾更重了,阿福忙道:“夫人,是周家大姑娘带着人来要她的嫁妆了!”
“直接命人给阿心拿出去吧,告诉她,少的东西,我们谢家日后定会补全。”谢夫人无奈地摆了摆手,她实在是有些没脸见周绎心。
当初两家结亲,是因为她跟周夫人是极好的手帕交,一家经商,一家从文,正好互补。
她是极其喜欢周绎心,毕竟周绎心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直是她心中认定的儿媳。
可周夫人逝世后,谢老爷也走了,等谢夫人反应过来时周绎心已经被谢知梅拿捏成了软性子。
她本想着等周绎心嫁过来了就好了,结果这个逆子竟然喜欢上了谢知梅的女儿!抛弃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气!可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刘妈妈,你去处理吧。”谢夫人吩咐身旁的婆子。
“日后你们的事就别来找我了。”谢夫人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已经是半点不想沾染分毫了。日后她要吃斋念佛,好还清她的罪孽。
在路过当年和谢老爷一起种下的梨树前,她望着枯枝残阳,心道:夫君啊,你不在,连我们的儿子都在欺负我啊!
谢府外。
“大家伙来瞧一瞧,看一看呀!”
一群人吹吹打打,一路吹到了谢家门前,舞狮,奏乐,腰鼓,一派生机勃勃的民俗之风。
而周绎心慵懒的坐在太妃椅上,她穿着一身粉绿相间的毛绒冬衣,头戴锥帽,风吹起透金白纱,透出少女明媚的娇容,杏眸樱唇,琥珀生光,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日桃花。
陆子骁眸光一颤,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随后低头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