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在脚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伊芙琳·阿什兰数着楼层,三层、两层、一层——落地时积水溅湿了裤脚,她顾不上这些,贴着墙根冲向巷口。
那辆黑色大众果然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左前轮上方,钥匙黏在一小片防水胶带下。伊芙琳·阿什兰扯下它,金属边缘割破了指尖,她却感觉不到疼。拉开车门,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海伦娜·佩雷尔常抽的那个牌子。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23:47。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
引擎发动的瞬间,阁楼方向传来第三声枪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伊芙琳·阿什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身甩出巷口,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老建筑的顶层窗口闪过一道手电光,三下长,两下短——摩斯电码的"V",胜利,或者告别。
她不知道。
伊斯坦布尔,凌晨1:15
加拉塔大桥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伊芙琳·阿什兰把车停在桥北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后,终于允许自己的双手颤抖起来。
照片上的男人躺在惨白的灯光下,胸口连着监护仪的导线。她放大画面,注意到背景里一个模糊的细节:窗户玻璃上反射出的日期——三天前,正是海伦娜·佩雷尔最后一次联系她的那天。
而她说的不是"我要去找你父亲"。
她说的是:"我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人。
伊芙琳·阿什兰突然意识到,海伦娜·佩雷尔从未确认过那个诊所里的老人就是她的父亲。二十三年的失踪,足以让任何身份变得可疑。江凌笙给她看的,只是江凌笙想让她看到的。
而江凌笙又是谁?
她翻出手机——还好,备用机藏在鞋底夹层里,没被搜走。开机,信号微弱但存在。一个未接来电,号码陌生,时间是三分钟前。
紧接着,一条匿名短信弹出来:
「别去诊所。别相信姓江的。你父亲在贝伊奥卢,独立大街147号,'红石榴'咖啡馆地下室。一个人来。明日正午前。」
发信人:海伦娜·佩雷尔。
伊芙琳·阿什兰盯着屏幕,雨水从发梢滴落,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如果这是谢景,为什么用陌生号码?如果不是,又是谁在用他的名义?
她想起阁楼里江凌笙说的话:"二十年来,一直在猎杀所有知情者的人。"
如果江凌笙本身就是猎杀者呢?
如果那张照片,那句"你父亲放弃登船是为了保护你",都是为了让她相信某个特定版本的真相呢?
伊芙琳·阿什兰关掉手机,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海伦娜·佩雷尔教她的第一课,任何工具都可以是武器。
她望向窗外。雨小了,天边泛起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伊斯坦布尔正在从睡梦中苏醒。远处的宣礼塔传来晨礼的呼唤,声音穿透雨幕,像是从很古老的时代传来的警告。
独立大街147号。
她决定先去那里看看,但不进去。正午前,她还有十一个小时来确认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贝伊奥卢区,上午10:30
伊芙琳·阿什兰坐在"红石榴"咖啡馆对面的书店二楼,透过积满灰尘的橱窗观察那栋建筑。三层小楼,奥斯曼风格的外墙已经斑驳,门口挂着"装修中"的牌子,但二楼窗帘的缝隙里,隐约有人影移动。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口"装修中"的牌子是新的,但锁链却是旧的,锈迹和灰尘表明它已经被挂在那里很久。
矛盾,非常的矛盾。
如果真的是秘密据点,为什么要挂新牌子引人注意?如果真的是装修,为什么用旧锁链?
十点四十五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巷口走来,步伐很快,但没有慌张。他在咖啡馆门口停下,左右张望,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用手帕擦了擦门把手,才推门进去。
不是擦去指纹。是检查有没有被碰过。
伊芙琳·阿什兰的心跳加速。这是海伦娜·佩雷尔教她的第二课:专业人士检查陷阱,业余人士制造陷阱。
这个男人是来保护什么的,还是来确认什么的?
十一点整,她的手机震动。还是那个匿名的号码:
「你迟到了。他在等你。」
紧接着,一张照片:咖啡馆地下室,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镜头,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是法文的,《世界报》,日期是昨天。
伊芙琳·阿什兰放大照片,注意到老人右手腕上的一道疤痕——她小时候见过,父亲说是钓鱼时被铁丝划伤的。但此刻她注意到疤痕的形状,太直了,太均匀了,不像意外,像是有目的的切割。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在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你父亲的手腕上,有一道记号。不是我们认识之后才有的,是从他年轻时就有了。他说那是……入会时留下的。"
入会。什么会?
十一点二十分,书店老板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伊芙琳·阿什兰买下那本她根本没翻过的土耳其语诗集,走下楼,在街角的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
海伦娜·佩雷尔教她的第三课:永远准备一个对方不知道的安全词。
电话响了五声,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我是来找艾哈迈德先生的,"伊芙琳·阿什兰说,"他订的波斯地毯到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艾哈迈德先生不在这里。但他留下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白鸽从未沉没,它只是学会了潜水。"
伊芙琳·阿什兰握紧听筒。这是父亲常说的玩笑,在她还小的时候,每次她问"白鸽号是什么",他就会这样回答,然后摸摸她的头,转移话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听到这句话,就告诉你——"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找真正的沉船。那里才有活着的人。'"
电话中断了。
伊芙琳·阿什兰站在电话亭里,雨水又开始落下。她望向"红石榴"咖啡馆的方向,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
十一点五十分。
她必须做出选择:相信短信里的海伦娜·佩雷尔,走进那个可能是陷阱的地下室;或者相信电话里的女人,去寻找某个"真正的沉船"。
而"真正的沉船"在哪里?
她想起阁楼里江凌笙说的另一句话,当时她没有在意,此刻却像闪电般击中她:"官方记录是这样写的,对吗?"
官方记录。爱琴海。三百七十二人。
如果官方记录可以被伪造,那么沉船的位置也可以被伪造。
伊芙琳·阿什兰冲出电话亭,拦下一辆出租车,用刚学会的蹩脚土耳其语说出一个地名——一个她在海伦娜·佩雷尔的地图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其意义的地点:
"博德鲁姆。海难博物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现在?这个季节?"
"现在。"
车子发动时,她最后望了一眼"红石榴"咖啡馆。灰色风衣的男人正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雨幕,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但他没有追来。
他只是举起手机,对着她的方向,按下了什么。
伊芙琳·阿什兰的手机屏幕亮起,又一条短信:
「你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但记住——在博物馆里,别相信任何标着'白鸽号'的展品。你要找的,是1987年的'海燕号'。那是真正的名字。」
发信人:海伦娜·佩雷尔。
而这一次,她注意到短信发送时间的异常——显示的是她手机上的本地时间,但格式却是她父亲惯用的方式:24小时制,冒号前不加零。
23:47。
正是她昨晚发动那辆黑色大众的时刻。
这不是实时发送的短信。这是……某种预设?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信息?
还是说,发信人根本不在伊斯坦布尔,而在某个和她存在时差的地点,用某种方式让短信"延迟"显示?
博德鲁姆。三小时车程。
伊芙琳·阿什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需要思考。但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让她无法平静:阁楼里的枪声,江凌笙的背影,照片上的老人,电话里的女人,还有海伦娜·佩雷尔——
海伦娜·佩雷尔现在在哪里?
她真的在伊斯坦布尔吗?还是像她暗示的那样,"一个月后我该去哪找你"——这个"你",从来就不是指她?
车子驶出城区,爱琴海在右侧若隐若现。灰蓝色的水面下,究竟沉没了多少秘密,又潜伏着多少从未真正死去的人?
伊芙琳·阿什兰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去找……去找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墓。你父亲……他在那里……等你……"
当时她以为那是谵语。
现在她不确定了。
博德鲁姆,下午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