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没有抽回手。阳光在两人交错的指节上流淌,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滚烫。她忽然想起阿什兰庄园那架走音的施坦威,想起某个雨夜她偷偷弹响的第一个和弦——不和谐的,叛逆的,却真实得让她眼眶发酸。
"你父亲,"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沙哑,"他现在……"
"去年冬天,在Offshore medical transport(离岸医疗转运)的疗养院。"海伦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并购案的终止条款,"阿尔茨海默。最后三个月,他反复念叨一个名字,护士以为是某个情妇。"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是维多利亚。他抹去了她存在的一切痕迹,却没能抹去自己脑子里的。"
机舱颠簸了一下,伊芙琳的手随之收紧。胸针的荆棘纹路硌在两人掌心之间,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所以佩雷尔家族现在的掌权人……"
"是我。"海伦娜终于将手抽离,动作缓慢得像在剥离某种共生体,"一个没有经过'正式洗礼'的继承人。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我父亲的葬礼上交换的眼神——'那个被宠坏的长女能撑多久?'"她整理袖口,珍珠纽扣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不知道,维多利亚消失的那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两样东西:这枚胸针,和一份名单。"
"名单?"
"所有参与'抹除'的人。"海伦娜从手包内侧的暗袋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家族律师、档案管理员、三个远房叔父、两位负责'处理'阿什兰家族那边记录的中间人。还有——"她的指甲点在最后一行,"阿什兰家族当时的管家,艾德里安·陈。"
伊芙琳的血液再次凝固。艾德里安·陈,在她出生前就"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老管家,父亲书房里那张永远盖着黑纱的肖像,她童年时代所有模糊温暖的记忆的来源——那个会在她做噩梦时哼Aetherland古老摇篮曲的老人。
"他负责什么?"
"销毁往来书信。"海伦娜将名单收回,"维多利亚和你的父亲——阿什兰家族当时的次子,也就是后来继承家主之位的人——有过通信。不是情信,是……警告。关于诅咒的真相,关于两个家族初代家主之间的真正约定。"
飞机开始下降,引擎的轰鸣声里混入液压系统的低吟。伊芙琳望向窗外,云层正在散开,下方的陆地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墨绿色,像被雨水浸透的羊皮纸。
"什么约定?"
"不是血脉换平安,"海伦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复述某种古老的咒语,"是谎言换权力。初代阿什兰和初代佩雷尔,他们共同发现了Aetherland地下的某种……东西。不是矿藏,不是遗迹,是某种——"她寻找着词汇,"某种会'记住'的东西。它会记住所有经过它身边的人,记住他们的选择,记住他们的背叛。而两个家族的家主,世代相传的职责,就是确保没有人真正'记住'这一切。"
"所以诅咒是……"
"是掩盖。"海伦娜终于说,"所谓的诅咒,是初代家主们设下的封印。长子长女结合会继承记忆,不是因为血脉冲突,是因为那种'记住'的东西会透过完整的血脉链条苏醒。而维多利亚和我的父亲,阿什兰家主和你的父亲,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试图——"
"试图什么?"
"试图结束它。"海伦娜闭上眼睛,"用真正的联姻,用完整的血脉,去直面那个东西,去让它'记住'真相而不是谎言。但有人不希望这样。不是家族,不是董事会,是……"她睁开眼睛,瞳孔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是守护封印的人。
艾德里安·陈,还有佩雷尔家族当时的管家,他们是'守门人'的后裔,世代确保封印不被打破。"
伊芙琳想起艾德里安·陈哼过的那首摇篮曲,想起其中某句她从未听懂的歌词——"当玫瑰忘记荆棘,守门人便睁开第三只眼" ——当时她以为是某种童话隐喻,此刻却在舌尖泛出铁锈般的真相。
"所以他'心脏病突发'。"
"所以维多利亚'选择离开'。"海伦娜接上,"他们不是被家族放逐的,伊芙琳。他们是被'处理'的。我父亲以为自己在保护我,以为配合守门人就能保住佩雷尔家族的血脉延续。他不知道,维多利亚在消失前,已经把真相写进了那封信,写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