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已过,到了絮叶出府的日子,小姑娘收拾好包袱,领了自己那张卖身契。
多年过去,她早不记得自己是几岁到的罗府,如今猛一看到卖身契上的字样,方知自打五岁起,已经在这地方呆了八年。
她回头看着那扇高高的朱门,眼里浓浓的迷茫。
罗府正门,则停了一架萧家的马车。萧歌谢绝了石管家带路,自己向罗崇光的书房行去。
路上,一道澄粉的身影正立在院中,与侍女剪了两枝迎春花插在瓶中,是罗清嫣。她身旁的珠露有所发觉,转身行礼,萧歌也不便目中无人地路过:“大小姐。”
罗清嫣闻声转过身来,朝萧歌施施一礼:“萧太祝。”
萧歌微微点头,今日罗清嫣身穿一身澄粉,发髻半挽,插着几支镶了玛瑙的簪子,浅施脂粉,染的那双杏仁圆眼周围桃红淡淡,皓齿明眸,顾盼生姿。
罗清嫣见他光是站着不说话,便想行过礼回房:“先前在满学士府上,还要多谢萧太祝。”
“萧某只陈述了事实,大小姐无需在意。”萧歌淡淡揭过,他仍站在廊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罗清嫣手中抱着的花瓶:“这迎春还没盛开,大小姐缘何折下?”
闻言,罗清嫣望向那些含苞待放的黄色花苞。
这枝是最早育出花苞的,至于其他缘由,她不知道。只是若等它们开放了,周围的枝条也要尽数开出花了,届时,谁还会记得这条最先结出花苞的细弱花枝?
“这枝最早育苞,我很是喜爱,且春后蚕月桑津、轻浪鱼鳞,最愁人的,原是最好的风景。”她拂过花枝,不无感慨地道。
“相逢休便,闲却残春。”萧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现了几分赞同:“有绿并坐,若能得空,大小姐可愿与萧某手谈几盘?”
“萧太祝盛情,清嫣难却。这里离我院子并不远……”罗清嫣欣然一笑,作势要请萧歌去自己院中,萧歌抬手一推,道:“改日吧。大小姐,萧某今日此来是找……”
“是父亲?父亲在书房。”罗清嫣理所当然地便以为萧歌是找罗崇光,谁知听了这话,萧歌却一顿,复续上话头:“敢问二小姐在府中么?”
罗清嫣心跳一滞,没能马上接话,她感到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越裂越大,许多她并不喜欢的心绪正争先恐后地从那里涌出,席卷向浑身。
“……在的,萧太祝找云裳可有要事?”罗清嫣几乎是逼着自己笑出来,去对萧歌好言好语。
“萧某不便说与大小姐,若实在好奇,请事后去问二小姐吧。”萧歌行了一礼权作抱歉,随后道:“若大小姐方便,还请帮忙通传,萧某在老师书房恭候。”
“是,清嫣唐突……珠露。”罗清嫣咬着后槽牙,唤身旁的珠露,珠露不敢怠慢,行过礼后匆匆离去,于是萧歌端着那副不为任何事所动的面庞再行一礼抬步离去,徒留罗清嫣抱着花瓶站在原地。
萧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罗清嫣望向怀中仍紧紧闭合着的花苞。
仍是春寒料峭。
罗云裳到罗崇光书房中时,萧歌似乎正与罗崇光商谈着有关金帐榷场的事宜。
“两日后学生便要出发,特此来向老师告别。”萧歌向罗崇光抱拳,看到进门的罗云裳,便转身又一礼:“二小姐。”
“萧太祝。”罗云裳亦回礼,她已从罗崇光处听说了萧歌目前是太常寺太祝,金帐榷场一事后,似有望升至监察御史。
“大姐姐说父亲和萧太祝找我,不知所为何事?”罗云裳无意与罗崇光废话,而是望着萧歌问道,还不等萧歌回答,罗崇光轻咳一声:“云裳,是为父要找你。”
不借萧歌的意思,怕是都请不来这个任性妄为的女儿。
“还请父亲明示。”罗云裳不解,她确是不愿与罗崇光多有交流,可自认也没有难相处至此。
罗崇光转向萧歌:“鸾帝时,曾有苍梧谷之战,可还记得?”
“学生记得。”萧歌低眉顺目地应答:“彼时大晏尚未一统,在南方乌浒交战,敌以山地游击见长,官军屡剿不净。”
罗崇光微微点头,扯来一张绘着简易战阵的地图,指向某一处谷口:“敌居高临下,以滚木礌石封锁谷口,同时分兵绕后,切断官军粮道。主力进退不得,恰逢山洪暴发,伤病不止,士气低落。”
他抬头望向罗云裳:“云裳,你可有解?”
罗云裳看向萧歌,青年立于罗崇光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看她。萧歌对此战详熟,又是罗崇光的学生,原来是这两人合在一块考自己呢。
可为了能和晓棠尽早离开这里,无论是谁都得会上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