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此时不在帐中，不是萧某少了一重倚仗。”

以为林枳阳不在，一介文官带着两名女子孤身入席便是好拿捏的？错。

“他不在，便是说明此刻的燕北军中还有一处地方，是他觉得比这桌酒菜更值得去看的。

“只要崔将军想清楚再说话，便是生路了。”

对崔放骤然消散的恶意似是毫无察觉，萧歌继续说道：“不过崔将军若是真觉得有心无力，也不是没有旁的路。”

崔放盯视着萧歌，问道：“萧御史此言何意？”

“燕北多年苦劳，总要有人替将军进言。若真有难处，不妨趁早托个说得上话的人。”萧歌淡淡拈起酒杯抿了一口，罗云裳只见崔放的视线随着萧歌这句话落到自己身上，只一瞬便又收了回去：“萧御史所说的人，是哪一位？”

萧歌撂下杯子，任由杯底和桌面叩出轻响，他敛袖起身，又恢复那淡然的样子：“崔将军戍守边地多年，便是如今谁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都不知了么？”

罗云裳和于晓棠跟着起身，这顿饭便是不能再吃下去了。

“萧御史年纪轻轻，胆识着实斐然。”

萧歌瞥了一眼崔放，老将仍坐在案前，一双虎目几乎要将面前的餐食盯出一个洞来。

“不敢。只是告老还乡，那是最体面的说法。崔将军若是想要这份体面，便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话毕，萧歌便出了帐子，出去前，听见崔放的话含着似有若无的咬牙切齿：“自然……自然。”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部零星的雪花和冷风，驻地另一边，林枳阳正在逐一筛查游雷所说的帐子。

“营中病帐、禁闭帐都在何处，一并报来。”林枳阳的脸色难看至极，查着查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面覆冰霜”来形容。

他认知中的燕北军不说战意渺茫，也合该是身经百战的一支精兵，可方才一通查看下来，不但军备完整光洁如新、几间帐子掀开温暖的像是春末夏初，竟还在掀开几间帐子时迎来了女子的尖叫！成何体统！

没人敢说话，林枳阳便抬步朝游雷说的方向直直走去。

“林将军。”一名年轻的斥候上前，低着头弯着腰恭敬地说道：“萧御史已查完了粮仓，如今正在将军帐中用饭了，燕北夜寒，林将军也请吧。”

林枳阳绕过他，脚步不停：“查完这最后一间便去。”

“林将军。”斥候再次绕到林枳阳身前，依旧不卑不亢，垂头请道：“前面的帐子安置了得疫的将士，病气是会过人的。”

两相阻挠，林枳阳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好马上发作，只能压着火气道：“既是病帐，医官何在？”

斥候支支吾吾，林枳阳追问道：“染病几人？何病？何时起？报与谁？”

见斥候照旧答不上，林枳阳便知道自己也不必再等了。

“铿”一声脆响，长剑出鞘，雪亮的寒光一闪，周遭有些将士以为同袍的脑袋落了地，忙别过头去，半天却不听躯体倒下的声音，抬眼再看时，只见雪上一撮红色，是斥候的帽缨连着那一片铁甲被齐齐削下，落在雪地里。

林枳阳环视一遍那些胆小如鼠的将士，心中怒火更盛——谁都不愿见人命，但身为戍边将士，怎能不见？如何不见？究竟是将燕北当成了什么地方，边民还苦于生计时，这些人却在军中笙歌帐暖！

再不管那斥候，林枳阳大步向前走去，越发接近那个帐子，林枳阳心中的违和感越强。

人对逝去一事何其灵敏，单单是见到一只将头窝在翅膀下、卧在地上的鸟，便能判断出“它已死了”。生命的消散是瞬时而悄无声息的，由是，那只看似毫无人气的帐中，正在不断流逝的生命的重量更显突兀。

掀开帐帘，林枳阳身后的玖玖不免握紧了拳头，阿木尔更是捂住了口鼻，满面青灰地看着帐中的惨状。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病帐，而是一只装满了重伤将士、且不许他们点火、还要令他们用冰块按压在伤口上，来压下血腥气味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