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翻了三页,唐三六岁那年释放蓝银草时眼睛亮晶晶的画面跳了出来。
再翻五页,唐三九岁胳膊脱臼、一声不吭地把骨头接回去、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疼得他心口发紧。
纪景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扔。
“什么放手。”他对着空荡荡的议事厅说了一句,“简直是放屁。”
他站起来,去找他父亲。
“爹,我要走了。”
凌霄宗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才回来一天。”
“嗯。”纪景说,“我放不下他。”
“那个唐三?”
“嗯。”
凌霄宗主沉默了一会儿。
凌霄宗主看着自己的儿子。纪景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这个当爹的太熟悉了,那是当年他去追求纪景母亲时的眼神。
“去吧。”凌霄宗主叹了口气,“记得过年回来。”
“谢谢爹。”
纪景转身就走。母亲追到门口,往他戒指里塞了一大包东西。
“给你们那个唐三带的,别饿着人家。”
“他不是‘人家’。”纪景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纪景跨上马,顺着来路狂奔而去。
纪景是靠着他的武魂“影”找到唐三的。
那是在诺丁城通往巴拉克王国的官道上,一个叫青木镇的小地方。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几家客栈和饭馆,灰扑扑的,风一吹满嘴沙子。
纪景到的时候是傍晚。
他的影子在地上不安分地晃了一下,朝东南方向倾斜。纪景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街尾一家小客栈门口,唐三正蹲在地上生火。
唐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拿着一根吹火筒,腮帮子鼓得老高。火没点着,烟倒是冒了不少,熏得他直眨眼。
纪景站在街口看了几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唐三身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吹火筒,三两下把火点着了。
唐三抬起头。
火光映在纪景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很清楚。连着赶了七八天的路,他没怎么睡过整觉,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安下心来之后才有的亮。
唐三看着纪景,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发什么呆?”纪景把吹火筒还给他,“火生好了,该做饭了。我饿了。”
唐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哥,你怎么来了?”
“宗门的事处理完了。”纪景说。
“一天就处理完了?”
“嗯。”
唐三看着他。纪景的靴子上全是泥,袍角被马镫磨出了毛边,头发也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束法,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你骗人。”唐三说。
纪景面不改色,“火要灭了。”
唐三低头一看,火苗果然小了一圈,赶忙手忙脚乱地加柴。等他再抬起头来,纪景已经把马拴好了,正往客栈里走。
“两间房。”纪景对掌柜说。
掌柜看了看他们三个,“两间?你们——”
“两间。”纪景的语气不容置疑,“加床。我们是正经人。”
小舞在门口探出头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查岗。”纪景头也没回,“看看你有没有欺负你三哥。”
“我哪有——”
“上个月你把他的墨汁换成酱油,害他写废了三张纸。”
小舞噎住了。
唐三把火彻底烧旺了,站起来走到纪景身边。
“哥。”
“嗯。”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辛苦了、你不该赶这么远的路,哪一句都不对。
最后他说:“晚饭想吃什么?”
纪景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唐三点了下头,转身去翻食材。
小舞抱着小白凑过来,小声说:“大哥,三哥这半个月都没怎么笑过。你一回来他就……你看,他嘴角都是翘的。”
纪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唐三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小舞看得很清楚。
“你也是。”纪景说。
“啊?”
“嘴角也是翘的。”
小舞摸了摸自己的脸,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从青木镇到索托城,又走了五天。
三个人同行,比一个人赶路热闹得多。小舞骑在纪景的马上,唐三步行,纪景牵着马走在他旁边。
“哥。”
“嗯。”
“你上次说史莱克学院的院长抠门,是真的吗?”
“真的。”纪景说,“据说他连学员的被子都要收租金。”
小舞在马背上瞪大了眼睛,“被子还要收租金?”
“不止。吃饭要饭钱,修炼场要场地费,连晚上点灯都要自己买蜡烛。”
“……这是什么黑心学院?”
“所以它只收怪物。”纪景说,“正常人交不起那个钱。”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带了多少金魂币?”
“你管够。”纪景说。
“哥,你到底有多少钱?”
“够你俩读到毕业的。”
“……然后呢?”
“然后你俩毕业了,自己挣。”
唐三无语地看着他。
纪景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我又不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