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眯起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神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进林默的骨头里。良久,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
“林默。”黑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林默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孤峭,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说,然后迈步走入巷子的阴影中,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不见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诡异了——周炳的“死兆”、致幻的熏香、暗格里的药物、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镜鬼”传说背后,有人在操纵。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宫廷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翰林院的方向走去。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像另一个跟着他走的人。
他忽然想起周炳镜中那张“裂嘴红眼”的脸。
如果那真的是幻觉,为什么传说会如此具体?如果那不是幻觉……
林默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他现在需要的是线索,是证据,是能揭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而那个黑衣人,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回到翰林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典籍库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默摸黑走到自己的书案边,坐下,感觉浑身疲惫。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他点起一盏油灯,微弱的光照亮了书案一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伪造的文书,展开,盯着上面的翰林院红印。
这份文书救了他一次。但下一次呢?
林默将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边,开始翻找。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关于宫廷,关于权力斗争,关于那些可能制造“镜鬼”恐慌的人。
他抽出一本《天启朝官制录》,翻开。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他快速浏览着,寻找可能相关的信息:吏部员外郎周炳的履历、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可能得罪的人……
但看了几页,他就意识到这样找效率太低。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源。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王修撰。
那个白天提醒他“镜子”之说的同僚。王修撰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似乎对宫廷里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也许他能提供一些线索。
林默合上书,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王修撰。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镜鬼传说。
致幻药物。
周炳。
暗格。
黑衣人。
然后他在“黑衣人”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下一个问题:他是谁?为谁效力?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林默盯着那个问题,脑子里闪过黑衣人的脸——年轻,冷峻,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身上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气质。那不是普通护卫或家丁该有的气质,那是……
暗卫。
林默的笔尖一顿。
只有宫廷里,才会有这样的人。直属皇帝,或者某位皇子,负责监视、调查、执行秘密任务。如果黑衣人是暗卫,那么他出现在周府就不是偶然。他也在调查“镜鬼”事件,而且很可能比他更早发现了问题。
那么,他背后的人是谁?
皇帝?还是某位皇子?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乱麻,线索太多,却找不到头绪。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已经卷进来了,而且不可能再脱身。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林默知道,这一天不会平静。
他吹灭油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不敢睡得太沉。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面铜镜,镜中周炳扭曲的脸,还有那张裂嘴红眼的……
“林修撰?”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叫他的是王修撰,正站在书案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林修撰,你没事吧?”王修撰问,“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病了?”
林默坐直身体,感觉脖子和肩膀都僵得发痛。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又做噩梦了?”王修撰压低声音,“该不会还是……”
“不是。”林默打断他,然后顿了顿,压低声音问,“王兄,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王修撰看了看四周——典籍库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书吏在远处整理书卷。他凑近些,小声道:“什么事?”
“关于……镜鬼传说。”林默说,“王兄之前提醒我,说宫里不太平。能不能具体说说,是怎么个不太平法?”
王修撰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林修撰,这话可不能乱问。宫里的事,咱们这些微末小官,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我需要知道。”林默盯着他的眼睛,“王兄,实不相瞒,我可能……已经卷进去了。”
王修撰愣住了。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满是惊疑:“你……你卷进去了?什么意思?”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王兄可知道,最近宫里哪位贵人,对‘镜鬼’传说特别关注?”
王修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挣扎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林修撰,我劝你一句,这事真的别掺和。宫里现在……暗流涌动。几位皇子之间,斗得厉害。而‘镜鬼’传说,据说已经惊动了圣上。皇城司在查,靖夜司也在查,但查来查去,都没查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有几个私下议论此事的官员,莫名其妙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宫廷斗争的层面了。而皇城司和靖夜司同时介入,说明皇帝本人也在关注。那么,那个黑衣人,会是这两司的人吗?
“王兄可知道,皇城司和靖夜司,最近谁在负责此事?”林默问。
王修撰摇头:“这我哪知道。那些都是秘密行事,不会对外透露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七皇子殿下,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
七皇子?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原身对宫廷的了解不多,但隐约记得,七皇子萧景琰,似乎是个不太受宠的皇子,母族不显,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他为什么会关注“镜鬼”事件?
“七皇子殿下?”林默重复了一遍。
“对。”王修撰点头,“据说七皇子殿下最近经常出入宫禁,还调阅了一些陈年卷宗。有人猜,他可能是在查什么旧案。但也有人说,他是在借‘镜鬼’之事,拉拢人心,培植势力。具体怎么回事,咱们这些小官,也说不清楚。”
林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七皇子萧景琰……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多谢王兄。”林默说,“这些信息,对我很有用。”
王修撰叹了口气:“林修撰,我还是那句话,这事能躲就躲。咱们翰林院的官,清清白白写文章就好,何必去蹚那浑水?”
林默苦笑。他也想躲,但已经躲不掉了。从他在周府书房里看到那面铜镜开始,他就已经在这浑水里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修撰便去忙自己的事了。林默坐在书案前,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王修撰的话:七皇子萧景琰,对“镜鬼”事件格外上心。
如果那个黑衣人是七皇子的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七皇子在暗中调查此事,发现了周炳的异常,派暗卫去监视,结果正好撞上了他。
那么,七皇子为什么要调查此事?是真的关心百姓安危,还是另有所图?
林默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那个黑衣人,或者直接找到七皇子。只有从他们那里,他才能得到更多线索。
但怎么找?
他只是一个翰林院的小小修撰,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到皇子了。除非……
林默忽然想起黑衣人最后那句话:“你很快就会知道。”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暗示?
林默皱起眉头。他感觉自己在下一盘棋,但棋盘上的棋子他一个都不认识,规则也完全不懂。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不让自己被将死。
就在这时,典籍库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书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修撰,”书吏走到林默书案边,将信递给他,“您的信,刚送来的。”
林默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宣纸,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今日申时,东市听雨茶楼,天字三号雅间。独自前来。”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要求。
林默盯着那行字,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