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工部侍郎,正三品,掌管工程营造、器械制造。在朝中似乎是个中立派,不参与党争,也不站队任何皇子。
“赵汝成……”林默喃喃道。
“明面上,他和此事无关。”年轻男子说,“但暗地里,他府上的仆役接触过流言源头,他月前主持修缮过宫内几处偏殿,其中包括……我母妃生前居住的旧宫。”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
“殿下是……”林默试探着问。
“萧景琰。”年轻男子说,“行七。”
七皇子萧景琰。
林默终于将名字和人对上了。王修撰口中那个“对镜鬼事件格外上心”的七皇子,那个母族不显、不受宠的皇子,那个在前世记忆中被三皇子构陷致死的皇子。
而现在,他就坐在自己面前,手里把玩着致幻熏香,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殿下怀疑,此事与三皇子有关?”林默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欣赏?
“赵汝成在朝中明哲保身,但从去年开始,他的长子娶了三皇子门客的女儿,他的次子进了三皇子掌管的户部任职。”萧景琰缓缓道,“而‘镜鬼’流言开始传播的五天前,三皇子府上的一位谋士,曾经‘偶然’路过赵府,与赵汝成密谈了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位谋士,姓徐,叫徐文远。他有个弟弟,在太医院当差,专门负责药材采购。”
线索连起来了。
太医院的药材采购,可以轻易拿到曼陀罗、颠茄这些受管制的药物。三皇子的谋士,可以指使赵汝成府上的仆役,去接触乞丐、散播流言。而赵汝成修缮过萧景琰母妃的旧宫,或许……那里藏着什么秘密,需要用“镜鬼”传说来掩盖?
林默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不是简单的怪谈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利用集体恐惧,制造社会恐慌,打击异己,掩盖罪行,甚至……为最终的权力争夺铺路。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林默问。
萧景琰将铜钱收回袖中。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昨夜你救了周炳,破坏了他们的计划。现在,你和我一样,都是他们的目标。”
“他们?”
“所有想利用这场恐慌的人。”萧景琰的声音很冷,“三皇子是其一,但未必是唯一。朝中想浑水摸鱼的人,多得是。”
林默沉默了。
他确实被卷进来了。从他在周府书房里决定救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盘棋局里了。而现在,执棋者之一,就坐在他对面,向他摊开了一部分棋盘。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林默问。
萧景琰看着他,烛火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跳动。
“合作。”他说,“我提供情报、保护,还有你需要的一切资源。你负责从流言和心理层面,解析这场阴谋的运作规律,找到破解之法。”
“为什么是我?”林默问,“殿下手下,应该不缺能人。”
“因为他们不懂。”萧景琰说,“他们懂权谋,懂厮杀,懂朝堂争斗,但他们不懂……人心为什么会恐惧,流言为什么会传播,集体为什么会疯狂。你懂。”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你表现得像你懂。”
林默苦笑。
他确实懂。现代心理学对集体行为、谣言传播、创伤应激的研究,比这个时代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但这些东西,他不能全盘托出。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查阅所有与‘镜鬼’流言相关的记录——市井传闻、官府邸报、甚至民间话本。流言的演变规律,是破解的关键。”
“可以。翰林院的档案,你可以随意查阅。如果需要其他资料,我会让人送来。”
“第二,我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我不能一直被监视,也不能事事请示。有些调查,需要隐秘进行。”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但你要定期向我汇报进展。另外,我会派人在暗中保护你——不是监视,是保护。你现在很危险。”
林默点头。这个条件,他可以接受。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发现,这场阴谋牵扯到无辜百姓的性命,我的首要目标,是救人,而不是政治斗争。”
萧景琰看着他,眼神深邃。
良久,他缓缓点头。
“这也是我的条件。”他说,“权力斗争,我可以输。但人命,不能成为筹码。”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默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七皇子,或许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那么,”林默伸出手,“合作愉快。”
萧景琰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在我这里,没有‘愉快’的合作。”他说,“只有生死与共的盟友,或者你死我活的敌人。你选哪个?”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两个即将交融的鬼魅。
“我选盟友。”林默说。
萧景琰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记住你今天的话。”萧景琰说,“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今天的承诺,”林默平静地回应,“我也会想办法阻止你。”
萧景琰松开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次,那笑容里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林默。
木牌很小,约莫一寸见方,颜色暗沉,像是普通的桃木。正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琰”。
“若有急事,可持此物至东市‘听雨茶楼’。”萧景琰说,“这里是我的一个联络点。掌柜认识这木牌,会帮你传信。”
林默接过木牌。木牌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记住,”萧景琰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七日之内,流言必酿大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和初秋的凉意。烛火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林默握紧手中的木牌,木牌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他看着萧景琰的背影,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