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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言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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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小顺子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景琰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远处规律地响起。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赵汝成。

流言。

三皇子。

这些线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他总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块缺失的碎片,到底是什么?

***

第二天清晨,翰林院。

林默天刚亮就来了。

典籍库在翰林院的最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外种着几棵老松,松针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林默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书架上堆满了卷轴、册子、档案,有些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林默点亮了库房里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他需要找的是近期的市井传闻记录。

翰林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专门的文书官去市井收集各种流言、传闻、民谣,记录下来,作为了解民情的参考。这些记录被称为“市井杂抄”,通常被视为不入流的东西,很少有人会认真看。

但林默知道,这些“不入流”的记录,正是他需要的。

他在最角落的一个书架前停下。这个书架上堆着的都是近几个月的杂抄,用麻绳捆成一摞一摞的,上面落满了灰尘。

林默搬下一摞,放到旁边的长桌上。解开麻绳,册子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开始翻阅。

一页,又一页。

大部分记录都很琐碎:东市米价涨了,西市有人打架,南城某家闺女私奔了,北街有户人家闹鬼……林默快速浏览着,寻找和“镜”相关的字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偶尔有风吹过,书架上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林默的眼睛开始发酸。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翻完了九月初到九月中的大部分杂抄。记录很多,但关于“镜鬼”的,却只有零星几条。

九月初三:“西市有传言,夜半对镜,镜中影动,疑为鬼魅。”

九月初四:“西市刘记布庄铜镜碎裂,掌柜称镜面生寒,与传言相合,人心惶惶。”

九月初五:“东市张屠户家猪暴毙,死状诡异,传言为‘镜鬼’索命。”

九月初六:“吏部员外郎陈大人早朝晕厥,称见镜中鬼影,流言愈炽。”

和昨晚他整理的几乎一样。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记录的时间。

九月初三的记录,是当天下午收录的。也就是说,流言在当天上午或中午就已经出现,下午就被记录下来了。

传播速度太快了。

正常的流言传播,需要时间。从几个人知道,到一群人知道,再到被官方记录,通常需要几天甚至更长时间。但“镜鬼”流言,从出现到被记录,只用了半天。

就像有人故意让这个流言快速进入官方视野。

为什么?

林默皱起眉,继续往后翻。

九月初七的记录里,出现了一条新的信息:“西市乞丐张三、李四失踪,疑与流言有关。”

九月初八:“货郎赵六被马车撞死,钱七坠河身亡,五日之内,初传流言者五去其四,人心更惧。”

林默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

初传流言者五去其四。

萧景琰那边查到的也是五个人,全部“消失”了。而翰林院的记录证实了这一点——而且明确指出,这些人的“消失”加剧了人们的恐惧。

恐惧需要燃料。

而死亡,是最好的燃料。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库房里的空气很沉闷,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油灯的烟味。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冷静。

他对自己说。

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书架前。这个书架上放的是工部的往来文书副本——翰林院有权留存朝廷各部的重要文书副本,以备修史之用。

林默要找的是关于宫室修缮的记录。

如果赵汝成真的在利用职务之便做些什么,那么工部的文书里可能会有线索。

他搬下一摞厚厚的册子,重新坐回长桌前。

这一翻,又是一个时辰。

工部的文书很枯燥,大部分都是物料清单、工匠名册、工期记录。林默一页页看过去,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开始流泪。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份八月底的文书,标题是“敏妃旧宫修缮事宜”。

林默的呼吸一滞。

他快速浏览内容。文书上记载,工部侍郎赵汝成于八月二十日上奏,称敏妃旧宫年久失修,部分梁柱腐朽,请求拨款修缮。皇帝准奏,拨银五千两。修缮工程于八月二十五日开始,预计九月中旬完工。

很正常的流程。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物料的申请清单里,有一项是“西域琉璃镜十面”。

琉璃镜。

林默的脑中闪过周府书房里那面铜镜,还有萧景琰说的“镜面生寒”。琉璃镜比铜镜更清晰,也更脆弱。如果用琉璃镜来制造“镜中影动”的效果,会不会更容易?

他继续往下看。

文书后面附有竣工验收的记录。记录显示,修缮工程于九月十日提前完工,验收合格。但林默注意到,验收清单里,没有那十面琉璃镜的记录。

它们去哪了?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赵汝成的签字和工部的大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在他准备合上册子时,眼角瞥见了一行小字。

那是在文书边缘的空白处,用极淡的墨迹写的一行批注,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旧宫西偏殿,地砖有异,未敢深查。”

地砖有异。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是正午,阳光很烈,照在院子里,将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翰林院其他官员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但他的脑中,只有那行字。

旧宫西偏殿,地砖有异。

未敢深查。

是谁写的批注?为什么不敢深查?地砖有什么异常?

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敏妃旧宫——那是萧景琰生母生前居住的地方。

赵汝成修缮敏妃旧宫。

流言从西市开始传播。

最初散播流言的人接触过赵府的仆役。

琉璃镜不知所踪。

地砖有异。

这些碎片,开始拼凑了。

林默走回长桌前,将那本文书小心地合上。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种接近真相时的、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兴奋。

他需要告诉萧景琰。

需要告诉他,赵汝成不仅和流言有关,还和他母妃的旧宫有关。

需要告诉他,那十面琉璃镜不见了。

需要告诉他,旧宫西偏殿的地砖有异常。

而最重要的是,需要问他——

敏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默将文书放回书架,整理好桌上的杂抄册子。库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下午了。他吹灭油灯,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默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脚底升起,慢慢爬遍全身。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阴影,正在那辉煌之下,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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