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地打开。纸包里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量很少,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这是从李大人书房的香炉里取出来的。”周大夫说,“香炉里烧的是安神香,但我在香灰里发现了这个。”
“是什么?”
“曼陀罗花粉,经过特殊炮制。”周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少量使用有镇静安神之效,但若长期吸入,会致幻,令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李大人脉象虚浮,眼神涣散,已有轻微中毒迹象。”
萧景琰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呢?”
“书房里确实有一面新换的铜镜。”周大夫继续说,“就摆在书桌正对面,镜面极大,光可鉴人。我进去时,李大人正对着镜子发呆,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镜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镜框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但……太新了。”周大夫斟酌着用词,“新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特意赶工做出来的。而且镜子的角度调整过,无论坐在书桌哪个位置,一抬头都能看见自己的脸。”
林默的脊背一阵发凉。
心理压迫,致幻药物,还有那面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主人的镜子。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
“李大人还说了什么吗?”萧景琰问。
周大夫犹豫了一下。
“他……他问我,是不是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镜子里的人。”周大夫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几天夜里,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是……别的东西。他说,那个人影在对他笑。”
厢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衬得屋内的沉默更加压抑。
许久,萧景琰才开口:“你可以回去了。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周大夫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萧景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很好,秋高气爽。
但青云巷那边,依然笼罩在阴影里。
“他们计划在什么时候动手?”林默问。
“第六天深夜,或者第七天凌晨。”萧景琰没有回头,“按照流言的规律,‘死兆’总是在第七天应验。他们会制造一个完美的现场——李崇山在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自杀’,或者‘突发恶疾暴毙’。而皇城司的人会‘恰好’发现,然后上报:李大人未能逃脱‘镜鬼’索命。”
“然后呢?”
“然后,三皇子一系会趁机扩大清洗范围。”萧景琰转过身,眼神冰冷,“所有与李崇山交好的清流官员,都会被扣上‘受镜鬼侵扰、心神不宁、不宜为官’的帽子。轻则罢免,重则……步李崇山的后尘。”
林默深吸一口气。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萧景琰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现在是巳时三刻。距离第六天结束,还有七个时辰。距离第七天开始,还有七个时辰。”
十四个小时。
要在十四个小时内,突破皇城司的封锁,救出李崇山,还要找到证据揭穿阴谋。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萧景琰的脸上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我们得兵分两路。”他说,“你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带着那份分析文书,去找杨阁老。”
“杨阁老?”
“杨文渊,内阁次辅,以正直敢言著称。他与李崇山是同年进士,有同窗之谊。而且……”萧景琰顿了顿,“他当年受过我母妃的恩惠。”
林默从怀里掏出文书。
“这份文书,够吗?”
“不够。”萧景琰说,“但它能引起杨阁老的注意。只要他肯见你,你就把实情告诉他——不是全部,只说李崇山可能被人下药构陷。杨阁老在朝中威望极高,只要他肯出面,至少能暂时保住李崇山的命。”
“那你呢?”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地形图,摊在桌上。
那是李府的平面图,每一处院落、每一条走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书房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镜在此处。
“我今晚进去。”萧景琰的手指按在书房的位置上,“带李崇山出来,或者……拿到那面镜子。”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夜闯李府?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的人也是人。”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换班,会疲惫,会有疏忽。而且,王虎不可能一直守在那里。赵汝成今晚要在皇城司值夜,王虎作为他的心腹,多半要去陪同。”
“但风险还是太大。”
“没有时间了。”萧景琰收起地图,“如果等到第七天,一切都晚了。李崇山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地站在朝堂上,指认那些想要他命的人。这是唯一能打破‘死兆’预言的方法。”
林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什么时候去见杨阁老?”他终于问。
“未时。”萧景琰说,“杨阁老每日未时会在府中见客。你拿着我的玉佩去,门房不会拦你。记住,见到杨阁老后,只说该说的,不要提及司马晦和镜灵的事——那些,他未必会信。”
“好。”
萧景琰从怀里又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林默。
“这是七皇子府的令牌。如果遇到危险,或者需要调动人手,可以拿着它去城东的‘悦来客栈’,找掌柜的。他会帮你。”
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是一个“琰”字。
林默接过令牌,和玉佩一起收好。
“你什么时候行动?”
“子时。”萧景琰说,“皇城司换班的时候。我会带两个人进去——展昭,还有另一个擅长轻功的好手。得手之后,我们在慈渡庵后山汇合。”
“慈渡庵?”
“如果那面镜子真的是‘子镜’,那么毁掉它最好的地方,就是‘母镜’所在之处。”萧景琰的眼神深邃,“我要看看,当子镜在母镜面前破碎时,会发生什么。”
林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
“你也是。”
萧景琰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林默一个人留在屋里。他看着桌上那张已经收起的地图,仿佛还能看见萧景琰手指按在上面的痕迹。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
午时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沉重而悠长。
距离第六天结束,还有六个时辰。
距离第七天开始,还有六个时辰。
林默握紧怀里的文书和令牌,推开房门,走进了阳光里。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
没有人知道,一场生死竞速,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