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
子时初刻,李府后墙。
乌云完全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风更大了,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子时了,第六天结束了,第七天开始了。
萧景琰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他身后是展昭和另一个暗卫,三人像三块石头,一动不动。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偶尔闪过的微光。
墙内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规律——是巡逻的兵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墙根下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展昭打了个手势。
萧景琰点头。
展昭从腰间解下钩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甩出。钩索划破夜空,悄无声息地搭上墙头。他拉了拉,确认钩牢了,然后像一只猫一样,几下就翻了上去。
片刻后,墙头传来三声轻响——安全。
萧景琰和另一个暗卫紧随而上。
墙内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掩盖了落地的声音。萧景琰蹲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李府很大,但书房的位置他很清楚——从地图上看,就在花园东侧,穿过一条回廊就是。
但回廊上有灯。
两盏灯笼挂在廊檐下,昏黄的光照亮了整条回廊。灯下站着一个人,抱着刀,靠在柱子上打盹。
展昭指了指那个人,又指了指自己。
萧景琰摇头。
他指了指回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是书房的窗户。从假山绕过去,可以避开回廊上的守卫。
展昭点头。
三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风还在吹,竹叶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假山到了。
萧景琰躲在假山后面,探头看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是李崇山。
萧景琰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示意展昭留在假山后警戒,自己则摸到书房窗下。窗纸很薄,他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上去。
书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李崇山确实坐在书桌前,但状态很不对劲。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镜旁有一个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盘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曼陀罗花。
香炉旁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仆役的灰色布衣,背对着窗户,正在调整铜镜的角度。他一边调整,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但萧景琰听清了几个字:
“……镜中之影……罪孽显现……若不认罪……祸及全家……”
男人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诵经,又像是咒语。
李崇山的眼神更加涣散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萧景琰收回目光,退回到假山后。
展昭用眼神询问。
萧景琰做了个手势——里面两个人,一个中毒,一个在施术。破窗而入,先制伏施术者,再救李崇山。
展昭点头。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从靴筒里抽出短刃。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
他数了三下。
一,二,三——
砰!
窗户被撞开,木屑飞溅。
萧景琰第一个冲进去,直扑那个灰衣男人。男人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但萧景琰更快——短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挑飞了匕首,然后一脚踹在男人胸口。
男人闷哼一声,撞在书架上,书籍哗啦啦掉了一地。
展昭紧随而入,一把按住男人,用准备好的布团塞进他嘴里,然后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萧景琰没有停,他冲到香炉前,一脚踢翻。香炉滚到地上,香灰洒了一地,那股甜腻的香味顿时淡了许多。然后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冷茶泼在铜镜上。
镜面被水浸湿,映出的影像扭曲了一下。
直到这时,萧景琰才看向李崇山。
李崇山还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的嘴唇还在颤抖,但依然没有声音。萧景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有反应。
“中毒太深了。”展昭检查了李崇山的瞳孔,“需要解药。”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倒进茶杯,兑上水,然后捏开李崇山的嘴灌了进去。
药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李崇山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咳着咳着,他弯下腰,吐出一滩带着腥味的黑水。
吐完之后,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
“你……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李大人,我是萧景琰。”萧景琰摘下面罩,“我们来救你出去。”
李崇山盯着萧景琰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恐惧。
“七……七殿下?”他颤抖着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是……”
“这里是你的书房。”萧景琰说,“你被人下毒了,产生了幻觉。现在没事了,我带你走。”
“走?”李崇山茫然地重复,“走去哪里?镜子里……镜子里有东西……它说……说我要死了……说我的罪孽……”
“那是骗你的。”萧景琰打断他,“镜子被人动了手脚。”
他走到铜镜前,仔细检查。镜面很普通,但镜背却另有乾坤——有一个精巧的机关,由几片可以活动的铜片组成。铜片的角度可以调整,调整之后,镜面反射的光线会产生扭曲,让照镜子的人看到恐怖的影像。
萧景琰试着拨动了一下铜片。
镜面里的影像立刻变了——他的脸扭曲变形,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就是这个。”萧景琰说,“机关镜,配合曼陀罗花的致幻效果,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死兆’。”
李崇山看着镜子里扭曲的影像,脸色惨白。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你‘应验’预言,为了制造恐慌,为了打击异己。”萧景琰说,“具体的原因,等出去之后我再告诉你。现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示意展昭扶起李崇山。
但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烛光,是火把的光——很多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萧景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冲到窗边,从破开的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站满了人。至少三十个,全部穿着皇城司的玄色劲装,手持火把和长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皇城司副指挥使,赵汝成。
赵汝成也看到了萧景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七殿下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意欲何为?莫非与这‘镜鬼’之事也有牵连?”
火把的光在赵汝成脸上跳跃,那道刀疤像一条蜈蚣,随着他的冷笑而蠕动。
萧景琰站在破开的窗户后,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明晃晃的刀,那些跳动的火,还有赵汝成那双冰冷的眼睛。
书房里,李崇山又开始颤抖。展昭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另一个暗卫挡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空气里还残留着曼陀罗花的甜腻香味,混着香灰的焦糊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火把燃烧的烟味。
赵汝成向前走了一步。
“七殿下,请出来吧。”他说,“夜深了,李大人需要休息。您若有什么话,可以到皇城司说。”
他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藏着刀。
萧景琰依然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