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五十年前。
镜中幻象。
发疯自杀。
“那些石板后来去哪了?”他问。
“不知道。”展昭摇头,“老仵作说,当时查案的主官下令将石板全部运走,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而那桩案子……也不了了之。”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深秋的白日短暂,申时刚过,暮色就已经笼罩了京城。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林默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抓着一叠纸。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们需要谈谈。”
萧景琰让展昭退下,关上书房门。
林默将手中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他画的坐标图,还有密密麻麻的记录。
“你看,”林默指着坐标图,“恐惧没有消退,还在上升。虽然上升速度变慢了,但趋势没有变。这意味着什么?”
萧景琰看着那些数字,眼神渐冷。
“意味着‘镜鬼’已经不完全受人为控制了。”他说。
“对!”林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或者说,从一开始,萧景桓和司马晦的目的就不只是制造恐慌、铲除异己。他们在……喂养某种东西。”
“喂养?”
“用恐惧喂养。”林默的手指划过坐标图上的曲线,“他们用人为的阴谋作为引子,点燃民众的恐惧,然后让这恐惧自行生长。就像……就像在培养一种怪物。而昨夜我们揭穿的,只是他们投放的‘饲料’之一。真正的怪物,已经在无数人的恐惧中孕育成型了。”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
“那块令牌,”萧景琰终于开口,“上面的符号,五十年前出现过。在一桩类似的案子里。”
林默猛地抬头。
“五十年前?那岂不是……”
“先帝在位时期。”萧景琰说,“也是镜中幻象,也是发疯自杀。最后不了了之。”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这不是第一次。
五十年前发生过类似的事。
而五十年后,它又回来了。
或者说……它从未离开过?
“七日为限,镜魇已成。”萧景琰低声重复着纸条上的话,“今天是第六天。明天……就是第七天。”
林默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记录,快速翻找。
“第一个‘镜鬼’流言出现的时间……是七天前的子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西城胭脂胡同,一个更夫说在井水里看到了鬼影。然后流言开始传播……到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子时……”萧景琰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殿下,”林默忽然说,“我今晚要在翰林院值宿。”
萧景琰皱眉:“为什么?”
“我不知道。”林默摇头,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不安,“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在那里。”
萧景琰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
***
翰林院。
戌时三刻,林默独自坐在值房里。同僚们都已经下值回家,偌大的翰林院只剩下几个值宿的吏员,分散在不同的院落里。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林默点着灯,试图继续整理记录,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向院子里那口古井。
那口井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井水清澈,常年不枯。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井水距离井口只有三尺,平静如镜。
镜。
林默忽然站起身。
他推开值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院子里几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走向那口井。
脚步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井口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今夜没有月亮,但那光却依然存在——是一种冰冷的、来自井水本身的反光。
林默停在井边。
他低下头,看向井水。
井水很平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
他在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着他。
然后——
倒影开始扭曲。
不是水波荡漾的那种扭曲,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拉扯、重组。倒影的脸开始变形,眼睛拉长,嘴巴裂开,皮肤下浮现出无数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那些脸在嘶嚎。
没有声音,但林默能“听”到——亿万人的细微嘶嚎,从井水深处传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骨髓。
井水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影像的沸腾。无数张脸在井水中翻滚、挣扎、互相吞噬,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由无数痛苦人脸组成的漩涡,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在看着他。
黑洞在吞噬一切。
林默想后退,想移开视线,想逃跑——但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漩涡,盯着那个黑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漩涡的最深处,在黑洞的中心,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某种……东西的眼睛。
冰冷、空洞、充满纯粹的恶意。
那双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我认识你。我一直在看着你。你逃不掉的。
“啊——”
林默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向后跌坐在地。
井水恢复了平静。
倒影重新变回他自己的模样——脸色惨白,瞳孔放大,浑身颤抖。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瘫坐在地上,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官袍传来寒意。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井水的湿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井口。
井水依然平静如镜。
但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的倒影。
而是整个京城的倒影——无数房屋、街道、人影,都在井水中扭曲、变形,被一层黑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无数张嘴在无声嘶嚎。
然后,倒影消失了。
井水重新变回清澈。
林默瘫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看见”了。
那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怪物。
那是……恐惧本身。
是京城百万民众的恐惧,汇聚、凝结、具现化而成的……东西。
“镜魇”。
它已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