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请讲。”
“镜魇不是自然形成的。”影说,“它是被‘制造’出来的。或者说,是被‘唤醒’的。京城里一直有关于镜子的怪谈,但那些都只是流言,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开始系统地收集这些流言,筛选、加工、放大,然后通过特定的渠道散播出去。”
“司马晦。”萧景琰说。
影点头:“司马晦是执行者,但背后的人是三殿下。三殿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如何利用‘集体恐惧’制造‘心魇’的方法。他让司马晦布置阵法,在京城各处制造恐慌点,像胭脂胡同那样的地方,至少有七处。”
七处。
萧景琰的呼吸微微一滞。如果每一处都在汇聚恐惧,那镜魇的力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影继续说,“最可怕的是,三殿下自己也在和镜魇‘共生’。”
“共生?”
“他把自己的恐惧、欲望、执念,都喂给了镜魇。而镜魇则把力量借给他——预知的能力,影响人心的能力,甚至在镜中穿梭的能力。他们现在是一体的,镜魇越强,三殿下就越强;三殿下的执念越深,镜魇就越疯狂。”
萧景琰想起前世——三皇子萧景桓在夺嫡的最后阶段,确实展现出了某种诡异的“预知”能力。他总是能提前知道对手的动向,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情报网厉害,现在想来……
“所以他要做什么?”萧景琰问。
“皇帝五十寿宴,十五天后。”影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天晚上,全城狂欢,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会聚集在宫中。那是‘皇气’最盛的时刻,也是人心最松懈的时刻。三殿下计划在那天晚上,利用镜魇的力量,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爆发’。”
“怎么制造?”
“镜子。”影说,“寿宴的宫殿里,会摆满镜子。铜镜、玻璃镜、甚至水盆、酒盏——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会成为镜魇的‘眼睛’。当恐慌达到顶点时,镜魇会通过这些眼睛,直接侵入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萧景琰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象那个画面——歌舞升平的宴会上,突然有人尖叫,有人发狂,有人对着镜子里的倒影攻击。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而镜魇则在这恐慌中汲取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到最后,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都会陷入疯狂。
而三皇子,则可以在混乱中,完成他一直想做的事——逼宫,夺位。
“靖夜司知道这些吗?”萧景琰问。
“高层知道。”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那是压抑的愤怒,“但他们不在乎。指挥使认为,镜魇是‘天灾’,是王朝气数将尽的征兆,人力无法阻挡。副指挥使则和三殿下有交易——三殿下承诺,事成之后,靖夜司将成为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第七部’,直接听命于皇帝……或者说,听命于他。”
“那你呢?”萧景琰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见过镜魇吞噬的人。”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因为听了‘削苹果’的传说,半夜偷偷试了。第二天早上,家人发现她死在房间里,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上有血——但不是她的血,是她妹妹的。她在疯狂中,杀了自己的妹妹。”
萧景琰没有说话。
“那之后,我又见了十几个。”影继续说,“有老人,有妇人,有书生。他们死状各异,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极致的恐惧。靖夜司的档案里,把这些案子归为‘惊悸猝死’或者‘疯病发作’。但我知道不是。他们是活活被吓死的,被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吓死的。”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直视萧景琰。
“我加入靖夜司,是为了保护这个王朝,保护百姓。但如果这个王朝的统治者,要用百姓的恐惧和性命来换取权力,那这个王朝,不值得保护。”
殿内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野狗的吠叫声。月光移动,照在土地爷残破的神像上,那张塌了一半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想要什么?”萧景琰问。
“合作。”影说,“我和我的同道者——靖夜司里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的人,我们不想看到京城变成地狱。我们可以提供情报,有限的协助,但不能公开行动。如果被高层发现,我们会死。”
“你能提供什么情报?”
“三殿下和司马晦的动向,阵法可能的位置,镜魇力量的波动规律。”影顿了顿,“还有,京兆府里,也有人对现状不满。法曹参军徐振,他经手过好几起‘镜鬼’相关的命案,知道那些不是普通的案子。但他上报的文书都被压下来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萧景琰思考着。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打入敌人内部,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但也是一个风险——如果这是陷阱,如果影是双面间谍,那他和林默,甚至整个七皇子府,都会万劫不复。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影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了过来。
萧景琰接住。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木牌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但符文依然清晰。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影说,“他是靖夜司上一代的‘影’,二十年前,因为调查一起类似的‘心魇’事件,被高层灭口。临死前,他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再遇到同样的事,就去找一个‘愿意对抗恐惧的人’。”
萧景琰摩挲着木牌。木质坚硬,触感温润,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符文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正气”——不是道家的清气,也不是佛家的慈悲,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抗邪祟的意志。
“你师父调查的是什么事件?”他问。
“前朝末年,京城里流传的‘纸人娶亲’。”影说,“那也是利用集体恐惧制造的心魇,死了上百人。最后是我师父找到了源头,一把火烧了那家扎纸铺,才平息了事件。但事后,朝廷为了维护‘太平盛世’的形象,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所有卷宗都被销毁。我师父也因为‘擅自行动’被处决。”
萧景琰看着手里的木牌,又抬头看着影。
月光下,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好。”萧景琰终于说,“我信你。”
影似乎松了口气——虽然他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萧景琰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放松。
“十五天后,寿宴。”影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所有阵法,削弱镜魇的力量。否则到了那天,谁也阻止不了。”
“阵法有七处,我们只知道胭脂胡同。”
“我会查另外六处的位置。”影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会给你名单。但你要小心——三殿下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人身,他的耳目无处不在。甚至可能……在镜中。”
最后那句话,让萧景琰的背脊再次发凉。
在镜中。
意思是,任何一面镜子,都可能成为三皇子的眼睛。
“我明白了。”萧景琰说。
影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影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影就是影。”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的事。”
说完,他迈步走出殿门,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萧景琰又在殿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走出土地庙,走进荒芜的田野。夜风很冷,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远处,京城的方向有零星灯火,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半里外,林默从一棵老树后走出来。
“怎么样?”他问。
萧景琰把木牌递给他,又把影的话复述了一遍。林默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在镜中”三个字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三皇子,还有一个……怪物。”林默说。
“一个由恐惧喂养的怪物。”萧景琰纠正,“而三皇子,是它的宿主。”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前路一片黑暗。但萧景琰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十五天,七处阵法,一个与怪物共生的敌人,还有立场暧昧的靖夜司高层。
他们需要盟友。
可靠的,坚定的,愿意对抗恐惧的盟友。
回到七皇子府时,已经过了子时。府内依然安静,但密室里的灯还亮着。萧景琰推门进去,林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桌边坐下,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我们需要组建一个同盟。”萧景琰说,“一个在暗处行动,专门对抗镜魇的同盟。”
林默点头:“京兆府的法曹参军徐振,可以争取。还有呢?”
“禁军里应该也有不满的人。”萧景琰回忆着前世的记忆,“西营有个校尉叫韩猛,性格刚直,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他妹妹好像就是因为‘镜鬼’流言病重的,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还需要一个懂机关阵法的人。”林默说,“破解阵法,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萧景琰思考片刻:“我知道一个人。城南有个老匠人,姓鲁,精通机关杂学,但因为性格古怪,一直不被官府重用。前些年他儿子被冤枉入狱,是我暗中帮忙才洗清冤屈。他欠我一个人情。”
林默的眼睛亮了起来:“好。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接触徐振,你去见韩猛和鲁师傅。三天后,等影送来阵法名单,我们就开始行动。”
萧景琰点头。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