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就好。”萧景桓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暖而真诚,“不过七弟啊,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镜鬼’之事,诡异莫测,非人力所能及。你身为皇子,金枝玉叶,实在不必亲身涉险。若真有什么闪失,父皇该多伤心?为兄该多自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真的是在为弟弟担忧。
但萧景琰听出了话里的刺。
“皇兄教诲,儿臣谨记。”他垂下眼帘,“只是儿臣以为,身为皇子,既享万民供养,便该为万民解难。‘镜鬼’流言祸乱京城,百姓惊恐,儿臣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心系百姓是好事。”萧景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但也要量力而行。这样吧,你若真想查,为兄可以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帮你,总好过你一个人冒险。”
“谢皇兄好意。”萧景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儿臣已有安排,不劳皇兄费心。”
萧景桓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缓缓收回。他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温和:“既然如此,为兄就不多事了。只是七弟记住——若有需要,随时来找为兄。”
“是。”
萧景桓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从容不迫,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这位三皇子在朝中的威望,早已超过了其他所有皇子。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出太和殿。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白玉阶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萧景琰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宫墙的阴影里,几个太监正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他走到宫门口时,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在他面前停下,躬身道:“七殿下,皇上召三皇子去御书房了。”
萧景琰脚步不停:“知道了。”
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奴才在御书房外当值,听见里面……皇上问三皇子,关于‘镜影噬龙’之梦,还有流言的处理。”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镜影噬龙。
这个词,他前世也听过。那是父皇在病重前,最后一次召见钦天监监正时说的话。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父皇的谵语,但现在看来……
“三皇子怎么回答?”他问。
“三皇子说,流言之事,自有京兆府和皇城司处置,他已责令他们加紧查办。至于‘镜影噬龙’……三皇子说,那或许是父皇忧心国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还说……”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他还说,七殿下您近来过于热衷怪力乱神之事,恐被奸人利用,蛊惑圣听。”
萧景琰停下脚步。
宫门外,马车已经在等候。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皇上怎么说?”萧景琰没有上车,而是看向小太监。
“皇上……没说话。”小太监回忆着,“奴才只听见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皇上赏了三皇子一柄玉如意,让他退下了。”
玉如意。
萧景琰的手指在袖中握紧。
那是父皇最喜欢的赏赐之一,寓意“事事如意”。前世,萧景桓就是在得到这柄玉如意后,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布置逼宫。
而现在,历史正在重演。
只是这一次,提前了。
“你做得很好。”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小太监手里,“回去当值吧,小心些。”
“谢殿下!”小太监将银子揣进怀里,匆匆离去。
萧景琰登上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几缕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画面一帧帧闪过——
父皇灰白的脸色。
张明远弹劾时颤抖的手指。
陈文举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王怀仁那副“正气凛然”的嘴脸。
还有萧景桓……那无懈可击的微笑,那温柔的话语,那看似关切实则警告的姿态。
以及,那柄玉如意。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摇晃,窗帘摆动,阳光时明时暗地照在脸上。
萧景琰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朱门高墙,青瓦灰砖,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的行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从未发生。
但萧景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父皇的态度在微妙倾斜。
那柄玉如意,不是一个简单的赏赐。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朝臣——皇帝对三皇子的信任,依然稳固。而对七皇子的“为民解忧”,只是“谨言慎行”的轻描淡写。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靖夜司内部有叛徒,泄露了胭脂胡同的情报。
三皇子一系已经公开撕破脸皮,开始在朝堂上发动攻击。
而父皇……那个曾经英明神武、一手开创天启盛世的皇帝,如今却深陷噩梦,精神萎靡,对“镜影噬龙”的恐惧,让他开始依赖那个看似稳重可靠的长子。
萧景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交错,命运线深长,但中间有一道横断的疤痕——那是前世饮下毒酒时,酒杯碎裂划伤的。重生之后,这道疤也跟了过来,像是一个永恒的提醒。
提醒他,失败过一次。
提醒他,这一次,不能再输。
马车在七皇子府门前停下。萧景琰下车,走进府门。老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萧景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推开门,林默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连线。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右手还缠着纱布,但眼神清明。
“朝会怎么样?”他问。
萧景琰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被弹劾了。”他说,“胭脂胡同的事,靖夜司里有人泄密。”
林默放下笔:“意料之中。然后呢?”
“我反驳了,父皇没深究。”萧景琰转过身,“但退朝后,他单独召见了萧景桓,赏了他一柄玉如意。”
林默沉默了片刻。
“玉如意……”他轻声重复,“看来,皇帝的态度开始倾斜了。”
“不是开始。”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拿起林默画的那几张纸,“是已经倾斜了。前世也是这样,在镜魇彻底爆发前,父皇越来越依赖萧景桓,最后甚至把监国之权都交给了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默问,“朝堂上的路被堵死,破镜盟的行动会受到更多掣肘。如果京兆府、皇城司都被三皇子控制,我们连调查都会变得困难。”
萧景琰看着纸上的符号。那是林默根据鬼井实验的数据,推演出的七处阵法关联图。线条错综复杂,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规律——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点。
那个点,不在图上。
“朝堂的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路。”萧景琰放下纸,目光锐利,“百姓的路。”
林默抬起头。
“信念引导法有效,但太慢。”萧景琰说,“我们需要更快的办法,在镜魇彻底固化前,在萧景桓完全掌控朝局前,找到它的核心,摧毁它。”
“你想做什么?”
萧景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那是他母妃留下的遗物,一本记载着前朝秘闻的野史。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团扭曲的阴影。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人心所惧,镜中所现。破镜之法,不在镜外,而在镜中。”
“什么意思?”林默走过来,看着那行字。
“意思是,要破除镜魇,不能只从外部攻击。”萧景琰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模糊,但笔画依然清晰,“必须进入它的‘内部’——进入恐惧本身。”
林默皱起眉:“你是说……主动接触镜魇?”
“不是接触。”萧景琰合上书,声音低沉,“是进入。进入镜中的世界,找到它的源头,从内部摧毁它。”
窗外,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枝叶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疯狂舞动。
书房里,烛火跳动了一下。
墙上的铜镜里,两个人的倒影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镜面之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