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希望。”林默说,“恐惧的反面是希望。如果恐惧能具现化成镜魇,那希望……能不能具现化成别的东西?”
徐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匪夷所思。
但林默的眼神很认真。他手臂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我需要更多时间。”林默说,“更多数据,更多观察。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在寿宴那天,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鲁师傅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殿下回来了。还有……‘影’来了。”
***
据点最里间的密室。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萧景琰坐在主位,林默靠墙坐着,徐振站在他身边。鲁师傅守在门口。
而对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影”——那个曾经在胭脂胡同传递情报的靖夜司暗探。他依然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身后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身材精悍,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女的二十出头,一身劲装,背着一把短弓,腰间挂着一排飞刀。
“这位是赵横,靖夜司缉捕房副统领。”“影”指着男的说,“这位是苏九娘,靖夜司暗器房教习。”
萧景琰看着他们:“二位为何而来?”
赵横抱拳:“殿下,韩猛是我兄弟。他死了,我要为他报仇。”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苏九娘接着说:“我们在靖夜司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肮脏事。但这次……指挥使的命令,我们接不了。”
“什么命令?”萧景琰问。
“影”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过去:“这是昨天夜里,指挥使亲笔签发的密令。要求靖夜司所有在外人员,在皇帝寿宴期间,除必要守卫外,全部‘配合’三皇子府的‘安防需求’。具体任务由三皇子府指派,靖夜司不得过问。”
萧景琰展开密令,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末尾盖着靖夜司指挥使的大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意味着什么,殿下应该明白。”“影”说,“靖夜司是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陛下。但现在,指挥使却让我们听三皇子的调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党营私,这是……准备兵变。”
屋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林默突然开口:“寿宴那天,三皇子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赵横摇头,“但指挥使让我们准备的,不是普通的护卫装备。是强弩,是火油,是破门锤——是攻城用的东西。”
苏九娘补充:“而且他特意交代,寿宴当天,所有靖夜司人员必须佩戴三皇子府发放的腰牌。没有腰牌的,一律按奸细论处,格杀勿论。”
“他在清理异己。”萧景琰的声音冰冷,“用三皇子的名义,把不听话的人全部除掉。”
“是。”“影”点头,“所以我和赵横、九娘商量过了。靖夜司,我们回不去了。指挥使已经倒向三皇子,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想……加入你们。”
他看着萧景琰,眼神坚定:“韩猛的仇要报,三皇子的阴谋要阻止,镜魇的灾难要终结。这些事,单靠我们几个做不到。但加上殿下,加上破镜盟,也许……有一线希望。”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默。林默微微点头。
又看向鲁师傅。鲁师傅也点头。
最后,他看向赵横和苏九娘:“二位可想清楚了?跟着我,就是与三皇子为敌,与靖夜司为敌,甚至……与整个朝廷为敌。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赵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殿下,韩猛死的时候,想清楚了吗?”
萧景琰沉默。
“他没想清楚。”赵横说,“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有些事,不需要想清楚。该做,就做了。”
苏九娘接着说:“我们不是莽夫。我们知道风险,知道代价。但我们也知道,如果让三皇子得逞,让镜魇彻底苏醒,那死的就不止我们几个——是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胤。这个险,值得冒。”
萧景琰站起身。
他走到三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他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萧景琰,代韩猛,代京城百姓,谢过三位。”
赵横和苏九娘连忙还礼。“影”也躬身。
“从今天起,三位就是破镜盟的人。”萧景琰直起身,“鲁师傅会安排住处,提供一切所需。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三位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把你们知道的,关于皇宫布局、寿宴流程、三皇子可能动用的武力……所有情报,全部告诉我。”萧景琰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要在四天之内,制定出一个计划。一个能在寿宴那天,同时对付三皇子、靖夜司、和镜魇的计划。”
赵横和苏九娘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影”从怀中又取出几卷图纸,铺在桌上:“这些是皇宫的详细布局图,包括密道、暗门、守卫哨位。这些是寿宴的流程安排,从辰时迎宾到亥时散宴,每一个环节都在这里。这些……”他指着最后一卷,“是三皇子府这半年来,暗中调集的人员和物资清单。包括他从边军调回的三百亲兵,从江湖招募的五十名亡命徒,以及……从黑市购买的二十架□□机。”
图纸一张张展开,情报一条条列出。
萧景琰、林默、鲁师傅、徐振围在桌边,仔细看着。油灯的光照在图纸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数字上。
空气越来越凝重。
三皇子的准备,比他们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三百亲兵,五十亡命徒,二十架弩机——这已经是一支足以发动一场小型政变的力量。再加上靖夜司的配合,再加上镜魇制造的混乱……
“他在赌。”林默突然说,“赌寿宴那天,镜魇会彻底苏醒,制造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赌在混乱中,他能用武力控制皇宫,逼陛下退位。赌事后,他能把一切推到镜魇身上,说自己是在‘平定妖祸’。”
“很聪明的赌法。”萧景琰的声音很冷,“如果镜魇真的彻底苏醒,京城大乱,谁还会在乎皇宫里发生了什么?等混乱平息,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镜魇彻底苏醒前,阻止他。”林默说,“或者在镜魇苏醒的同时,找到消灭它的方法。”
“四天。”赵横说,“四天时间,要制定计划,要调配人手,要准备应对所有可能——时间不够。”
“不够也要做。”萧景琰说,“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赵横和九娘负责,继续搜集情报,特别是三皇子府的动向。第二组,由鲁师傅负责,准备物资——雄黄、朱砂、铜镜、火油,所有可能对抗镜魇的东西。第三组……”
他看向林默:“由我和林默负责,制定最终的行动计划。”
众人点头。
“影”突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指挥使那边,我们突然失踪,他一定会起疑。”影”说,“最迟明天,他就会派人搜查。这个据点……不安全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鲁师傅,准备转移。新的据点,选在……”
“东市,锦绣布庄。”林默突然说,“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而且布庄后院有地窖,够大,够隐蔽。”
鲁师傅看向萧景琰。萧景琰点头:“就那里。天亮前,全部转移。”
“是。”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开始分头准备。
赵横和苏九娘跟着鲁师傅去清点物资,“影”去联络还在靖夜司内的眼线。密室里只剩下萧景琰和林默。
油灯的光渐渐暗下去,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
林默靠在墙上,手臂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他能感觉到,京城上空的恐惧又浓了一些,流动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像暴风雨前的乌云,正在积聚,正在酝酿。
“四天。”萧景琰说。
“四天。”林默重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殿下,如果……如果寿宴那天,我们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如果失败,”他说,“我会死在皇宫里。死在阻止三皇子的路上,死在对抗镜魇的战场上。但不会……死在逃跑的路上。”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默看着他背影,突然笑了:“好。”
“好什么?”
“好在你没说要‘留得青山在’。”林默说,“因为这次,没有青山可留了。要么赢,要么死。很简单。”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你怕死吗?”
“怕。”林默诚实地说,“很怕。但更怕……死得没有意义。”
两人对视。
油灯的火苗终于熄灭了,密室里陷入黑暗。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光斑里,两个影子静静站着。
像两把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