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萧景琰摇头,“我们人手有限,不能分散。而且……打草惊蛇。”
他看向林默:“你的感知,能确定节点的准确位置吗?”
“可以试试。”林默说,“但需要靠近。而且……可能会被节点里的东西察觉。”
“风险太大。”徐振立刻反对。
“没有时间了。”林默平静地说,“寿宴还有六天。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弄清楚镜魇的网络结构,找到它的核心。否则,寿宴那天,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完全体的怪物。”
地窖里沉默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去。”林默再次说,“我有感知能力,能提前察觉危险。而且……镜魇侵蚀了我,我和它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我能从节点里,得到更多信息。”
萧景琰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默手臂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在衣领边缘,暗红色的脉络像树根一样盘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是镜魇侵蚀的印记,是诅咒,但也许……也是钥匙。
“徐振陪你。”萧景琰最终说,“影,你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异动,立刻撤离。”
“是。”
“其他人,”萧景琰转向赵横和苏九娘,“继续搜集三皇子府的动向。特别是……司马晦的踪迹。”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开始准备。
林默坐在角落里,徐振帮他检查随身物品——朱砂粉、雄黄包、一小块用红布包裹的铜镜碎片,还有鲁师傅特制的、能暂时压制疼痛的药丸。
“林先生,真的要去吗?”徐振低声问,“你的身体……”
“必须去。”林默说,“徐振,你相信我吗?”
徐振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信。”
“那就好。”林默笑了,笑容有些苍白,“其实我自己都不太信。但……总得有人去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酉时刚过,暮色就像墨汁一样浸染了天空。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伤口渗出的血。
***
寿宴前第五日,清晨。
萧景琰刚用完早膳,宫里来了太监传旨。
“陛下口谕,宣七皇子萧景琰,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老内侍,姓王,伺候皇帝三十多年,脸上永远挂着恭敬而疏离的笑容。但今天,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萧景琰换好朝服,随王公公入宫。
马车驶过街道,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红光。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蒸笼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混在雾里,让整条街看起来像浸在水底。
宫门守卫比往日森严。皇城司的侍卫披甲持戟,站在宫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靖夜司的暗探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像影子一样无声移动。
萧景琰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
御书房在紫宸殿后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秋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摩擦。
王公公在书房外停下:“殿下稍候,老奴进去通传。”
萧景琰站在廊下,能听见书房里隐约的说话声。是皇帝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
“……陛下,寿宴之事,臣妾已安排妥当。”女人的声音温婉柔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乐舞、菜式、座次,皆按礼制。各国使节的接待,也已吩咐下去。”
是皇后。
萧景琰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的皇后是继后,三皇子萧景桓的生母。
“皇后辛苦了。”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只是近日流言纷扰,朕心不安。寿宴安保,还需加强。”
“陛下放心。”皇后说,“皇城司已加派人手,靖夜司也在全力调查。三皇子这几日,也一直在协助安排。”
“景桓有心了。”
“他是陛下的儿子,为父皇分忧,是应该的。”皇后的声音顿了顿,“只是……臣妾听闻,七皇子在朝会上,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琰的心跳微微加快。
“景琰也是担忧朕的安危。”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年轻人,难免有些急躁。”
“担忧是好的,但有些话,说出口就要负责任。”皇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像针,“流言止于智者。若皇室自己都疑神疑鬼,百姓该如何想?”
“皇后说得是。”
“陛下明白就好。”皇后说,“那臣妾先告退了。”
书房门打开,皇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青色凤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看见萧景琰,她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景琰来了。”
“儿臣参见母后。”萧景琰躬身行礼。
“快进去吧,陛下等你呢。”皇后说完,带着宫女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廊下渐行渐远,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王公公从书房里出来:“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走进御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檀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奏折,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松,眼神有些空洞。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琰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说,声音比朝会上更疲惫,“赐座。”
王公公搬来绣墩,萧景琰坐下。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有些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景琰。”皇帝开口,“朝会上你说的话,朕想了很久。”
萧景琰屏住呼吸。
“你说有妖人借流言行邪术,危朕安危,乱大胤国本。”皇帝缓缓说,“朕信。”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萧景琰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萧景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朕老了。”皇帝说,声音很轻,“但眼睛还没瞎。这宫里宫外,发生了什么,朕看得见,也听得见。镜鬼流言,不是凭空而来。朕做的梦,也不是偶然。”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镜影噬龙。”皇帝说,“朕梦见龙被困在镜中,镜碎时,碎片划破了朕的手。醒来时,这里就多了这道伤口。太医说,可能是朕睡梦中自己抓的。但朕知道,不是。”
萧景琰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父皇……”
“朕知道,有人等不及了。”皇帝打断他,“朕在位三十八年,立过太子,废过太子。如今太子之位空悬,有人觉得,是时候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风吹过,松针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景琰。”皇帝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你告诉朕,镜鬼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萧景琰跪下了。
这一次,不是行礼,是真正的、双膝触地的跪。
“儿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儿臣知道,镜鬼不是鬼,是人心恐惧所化。儿臣知道,有人利用这份恐惧,炼制邪术,图谋不轨。儿臣知道,寿宴那天,他们会动手。”
“他们是谁?”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儿臣……”萧景琰的喉咙发干,“儿臣没有证据。”
“朕不要证据。”皇帝说,“朕要名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的檀香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屋顶时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
萧景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父皇在给他机会,也在考验他。考验他的勇气,考验他的智慧,考验他……有没有资格,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
“三皇兄,萧景桓。”
说完这三个字,他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皇帝没有说话。
萧景琰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皇帝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知道了。”
萧景琰抬起头。
皇帝已经转过了身,重新看向窗外。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在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光。
“寿宴之上。”皇帝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要看到一个清平世界。没有流言,没有邪术,没有……兄弟阋墙。”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萧景琰:
“你能给朕吗?”
萧景琰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能给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父皇给予的最终考验。也是唯一的机会。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额头触地,冰冷的地砖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