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沉默片刻,然后说:“所以,关键不是对抗幻觉,而是守住本心。”
“对。”林默点头,“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幻觉逼真到一定程度,人很难分清真假。我们需要一些……锚点。”
“锚点?”
“真实的东西。能提醒自己什么是真实的东西。”林默想了想,“比如,一个信物,一句誓言,一段记忆。在幻觉最强烈的时候,抓住这些真实的东西,就能保持清醒。”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龙形,做工精细,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赐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他把玉佩放在桌上,“也许,可以当作锚点。”
林默看着玉佩,突然想起什么。他走到自己的铺位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普通的蓝色绸布制成,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他打开锦囊,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显然是在身体不适时写的。
萧景琰凑近看,轻声念出那行字:“世界上没有鬼,只有人心里的恐惧。而人心,也可以充满勇气和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默笑了笑:“这是我家乡的一句话。也是我……一直相信的东西。”
***
寿宴前夜。
地窖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扩音筒、眩光粉、伪装衣物、密道图、腕弩、绳索……所有装备分门别类,打包妥当。鲁师傅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件装备,确认没有疏漏,然后点了点头。
“影”和他的同伴已经提前出发,潜入皇宫附近,等待时机。
赵横在磨刀。横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每磨几下,他就用手指试一下锋刃,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苏九娘在检查自己的匕首。两把匕首,一把藏在靴筒里,一把绑在小臂上。她反复练习拔刀、收刀的动作,直到流畅得如同呼吸。
徐振最后一次从京兆府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三皇子府今天进出的人特别多,光是马车就来了十几辆。我远远看了一眼,车上装的都是箱子,很沉,车轮压得很深。”
“武器?还是……镜子?”萧景琰问。
“不知道。”徐振摇头,“但守卫很严,靠近不了。”
林默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手臂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暗红色的脉络在皮肤下蜿蜒,像一张诡异的网。每一次呼吸,纹路都会微微起伏,带来持续的灼痛。但他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终于,到了最后时刻。
地窖里只剩下萧景琰和林默两人。其他人已经各自去准备,或休息,或值守。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块龙形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雕工精细,龙鳞清晰可见。“这个,你拿着。”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玉佩:“这是……”
“若事有不谐,以此可求一线生机。”萧景琰说,“京城有几个老臣,曾受过我母妃的恩惠。他们认得这块玉佩。如果……如果明天失败了,你拿着它,去找他们。也许能保你一命。”
林默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体温。他握紧玉佩,感受着玉质的细腻。“那你呢?”
萧景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是皇子。赢了,我是英雄。输了,我是逆贼。没有第三条路。”
林默看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蓝色锦囊,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萧景琰拿起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宣纸。他展开纸,看着那行字,轻声念了一遍:“世界上没有鬼,只有人心里的恐惧。而人心,也可以充满勇气和希望。”
他抬起头。
林默说:“这是我的信念。也是……锚点。如果明天,镜魇用幻觉攻击你,抓住这句话。记住,恐惧是影子,转过身,面对光。”
萧景琰握紧宣纸,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点了点头,将宣纸仔细折好,放回锦囊,然后贴身收好。
两人对视。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萧景琰伸出手。
林默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相握,然后用力击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地窖里回荡。
“明日一战。”萧景琰说。
“不胜不归。”林默接道。
两人同时松开手,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萧景琰走向地窖出口,准备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准备。
林默走向自己的铺位,准备最后休息几个时辰。
走到一半,萧景琰突然停下,回头。
林默也停下,回头。
两人隔着地窖对视。
萧景琰说:“林默。”
林默说:“殿下。”
“如果明天……我们赢了。”萧景琰的声音很轻,“我想听你讲讲你的家乡。那个……没有鬼,只有人心的地方。”
林默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萧景琰转身,走上木梯。
林默走到铺位边,坐下,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臂,看着上面蔓延的暗红色纹路。纹路在皮肤下搏动,像有生命的东西在生长。他闭上眼睛,集中感知。
在他的感知里,京城的恐惧网络已经接近饱和。灰黑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在皇宫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而在漩涡下方,四个节点——崇文坊旧书库、东市当铺、西城祠堂、城南义庄——像四颗黑色的心脏,在同步搏动。
明天,寿宴开始的那一刻,这四个节点会同时爆发,将提纯到极致的恐惧注入皇宫。
然后,镜魇会真正降临。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灼痛。
他睁开眼睛,看向地窖唯一的小窗。
窗外,乌云蔽月,天空一片漆黑。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
只有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