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景琰握紧了袖中的手。他的掌心沁出冷汗,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平静。他看向殿外——天色正在暗下来,黄昏将至。钟鼓楼的方向,一片寂静。
林默,你准备好了吗?
***
钟鼓楼。
林默靠在墙上,已经站了四个时辰。腿脚发麻,手臂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游走。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开始向胸口侵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胸口传来的刺痛。
但他没有动。
徐振已经换了三次伪装,此刻扮成乞丐蜷缩在街角,怀里藏着短刃。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百姓都躲回了家里,门窗紧闭。只有官府的人在巡逻,但巡逻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干脆不见了踪影。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投下扭曲的光影。
黄昏了。
林默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在他的感知里,皇宫上空的恐惧漩涡已经旋转到极致,像一个即将爆发的黑洞。四个节点的“黑色心脏”搏动得越来越快,每一次搏动,都向皇宫输送一股粘稠的黑暗。
而皇宫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像磁石吸引铁屑,像深渊吸引坠落。恐惧从全城每一个角落被拉扯出来,汇入那黑色的漩涡。林默甚至能“听”到那些恐惧的声音——细微的啜泣,压抑的尖叫,绝望的低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庞大的、无声的轰鸣,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握紧扩音筒,指节发白。
时辰快到了。
突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感知被强行拉扯。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拖向皇宫方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街道拉长,灯笼的光晕扩散成一片猩红,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
幻觉。
镜魇在试探他。
林默咬紧牙关,集中精神,默念那句话:“世界上没有鬼,只有人心里的恐惧……”
眼前的幻象波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的面容。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萧景琰给的玉佩。温润的玉石贴在掌心,传来一丝暖意。那是萧景琰身份的象征,也是两人约定的信物。玉佩上雕刻着蟒纹,触感细腻。
他握紧玉佩,继续默念:“而人心,也可以充满勇气和希望。”
幻象开始褪色。
眼睛一只只闭上,街道恢复原状,灯笼的光晕收敛成正常的暖黄。
林默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被拖进幻觉的深渊。镜魇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强大。它不仅仅在吸收恐惧,还在主动攻击那些“清醒”的人。
他看向皇宫,眼神凝重。
萧景琰,你那边……怎么样了?
***
太和殿。
宴会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热烈了一些。几个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说些吉祥话。乐声恢复了正常,舞姬换了一批,动作更加流畅。
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些镜子……在变化。
御座后方的铜镜,镜中的灰黑色雾气已经浓到肉眼可见。它们像活物一样在镜面下游动,形成诡异的纹路。大殿四角的琉璃镜,镜面开始微微泛绿,像蒙上了一层苔藓。殿顶藻井的铜镜,倒映出的不再是殿内景象,而是一片扭曲的、蠕动的黑暗。
百官中有人注意到了异常。
一个老臣揉了揉眼睛,凑近看了看面前的酒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酒……怎么有点发绿?”
旁边的人看了看自己的酒盏,脸色一变:“你的也是?”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萧景桓突然站起身。
他端着酒杯,走到丹陛下,面向御座躬身行礼:“父皇。”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景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清朗:“今日父皇寿辰,普天同庆。儿臣寻得海外异人,习得一项‘镜舞’奇术,可于镜中折射万千祥瑞,愿献于父皇,以贺圣寿!”
皇帝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准。”
萧景琰心中一紧。
来了。
萧景桓转身,面向大殿,击掌三声。
啪。啪。啪。
掌声清脆,在大殿中回荡。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退下。
殿门缓缓关闭,只留下两侧的小门通风。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光影晃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和地面上。
然后,殿侧的小门打开。
八名白衣人飘然而入。
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袍,头戴白纱斗笠,面覆白纱,看不清面容。脚步轻盈,几乎无声,像幽灵一样滑入大殿中央。他们的手中各持一面铜镜,镜子只有巴掌大小,但镜面异常明亮。
萧景桓退到一旁,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八名白衣人开始移动。
他们围绕着大殿中央的空地,缓缓行走。手中的铜镜举起,反射着烛火的光。起初,镜中只是普通的倒影——烛火、殿柱、席间的人影。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
烛火拉长,变成跳动的鬼火。
殿柱弯曲,像扭曲的肢体。
人影模糊,变成一团团蠕动的黑影。
白衣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中的铜镜旋转、交错,镜光闪烁,在大殿中织成一张光网。光网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烛火变成幽绿色,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鬼域。
百官中有人惊呼出声。
一个年轻官员猛地站起来,指着白衣人:“那……那镜子里有东西!”
他旁边的老臣拉他坐下,手在颤抖:“莫要声张……莫要声张……”
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萧景琰死死盯着那些镜子。在他的眼中,镜面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反射物。它们变成了通道,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灰黑色的雾气从镜中涌出,像触手一样伸向殿内的每一个人。那些雾气钻进官员的鼻孔,渗入他们的皮肤,勾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看到一个官员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那是兵部侍郎,前世因为贪污被抄家,死前最怕的就是鬼魂索命。
他看到另一个官员开始发抖,牙齿打颤——那是御史中丞,曾经诬陷同僚致死,最怕报应。
每个人都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而恐惧,正在喂养镜魇。
萧景琰感到怀中的锦囊开始发烫。他伸手按住胸口,锦囊里的宣纸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但那股灼热也让他保持清醒——林默的信念,像一根钉子,将他钉在现实的边缘。
他看向萧景桓。
萧景桓依然闭着眼,但嘴角已经溢出丝丝黑气。那黑气像有生命一样,蜿蜒游动,连接着他和最近的一面琉璃镜。镜中映出他的倒影,但倒影在笑——一种狰狞的、非人的笑。
仪式已经开始了。
镜魇,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