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城西的柴房里,张氏咬着牙喊:“我儿子——!在边关当兵的儿子——!娘等你回来——!”
城北的小院,李秀才红着眼睛,对着夜空嘶吼:“秀娘——!平安——!我的妻子秀娘,我的儿子平安——!”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百个。
声音从京城的各个角落响起,起初零零星星,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然后越来越多,汇成溪流,汇成江河,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那些声音里,有老人的颤抖,有妇人的哭腔,有汉子的嘶吼,有孩子的尖叫。
但无一例外,都在喊名字。
喊他们最想保护的人的名字。
钟鼓楼顶,林默听着这些声音,眼眶发热。
他感到怀里的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那是萧景琰的信念,正在与这些呼喊共鸣。更神奇的是,他感觉到那股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吸力,突然减弱了一瞬。
恐惧的养分,被截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那是守护的信念。
“就是这样——!”
林默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激动。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们想保护的人!记住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没有逃!”
“鬼怪吃恐惧——那我们就喂它勇气!”
“鬼怪吃绝望——那我们就喂它希望!”
“鬼怪吃孤独——那我们就喂它团结!”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脸上蔓延,但灼痛感却在减轻——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压制了。那是使命感,是成千上万人的信念通过某种玄妙的连接,汇聚到他身上的力量。
他看向太和殿方向。
黑色气柱依然冲天,但气柱中那些人脸的挣扎,似乎……慢了一些。
有戏。
真的有戏。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林先生小心!”
鲁师傅的吼声从楼梯口传来。
林默猛地回头。
只见数道黑影,正从钟鼓楼的外墙飞速攀爬而上。他们的动作诡异,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垂直的墙面上,速度快得惊人。月光下,能看到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
全是漆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司马晦派出的杀手。
终于到了。
第一个杀手已经攀到楼顶边缘,他单手扣住栏杆,身体像没有重量般翻上来,落地无声。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短短几个呼吸,五道黑影已经站在楼顶,呈扇形围向林默。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
但他们的手指,指甲暴涨,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那气息和镜魇同源,但更加凝实,更加邪恶。
鲁师傅挡在林默身前,手中握着一根铁棍。老人脸色凝重,低声道:“林先生,继续说话!别停!”
林默点头。
他举起扩音筒,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夜空呼喊。
“京城的父老乡亲——!”
“现在,有人想让我闭嘴!”
“因为他们怕——怕你们不再恐惧!怕你们团结起来!怕你们看穿他们的把戏!”
他的声音依然稳定,但握着扩音筒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五个杀手动了。
他们没有废话,像五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林默。
鲁师傅怒吼一声,铁棍横扫。
棍风呼啸,砸向最前面的杀手。那杀手不闪不避,抬手硬接——
铛!
金属交击的声音炸响。
铁棍砸在杀手的手臂上,竟然溅起火星。那手臂的皮肤下,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像活物一样。杀手被震退两步,但随即又扑上来,五指成爪,抓向鲁师傅的咽喉。
另外四个杀手绕过战团,直取林默。
“影”的两个同伴从阴影中跃出——他们一直潜伏在楼顶的暗处。两人手中短刃翻飞,拦住两个杀手。刀光与黑爪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声。
但还有两个杀手,突破了防线。
他们一左一右,扑向林默。
林默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继续对着扩音筒说话,声音甚至没有颤抖。
“他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让恐惧继续!”
“他们错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鲁师傅特制的“眩光粉”。粉末扬洒,在月光下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两个杀手猝不及防,动作一滞。
林默趁机后退,背靠栏杆。他感到心脏狂跳,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眼角,视野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停。
他继续开口,声音传向夜空。
“因为信念——已经种下了!”
“你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已经有了火种!”
“现在——让火燃烧起来——!”
话音落下。
京城各处,那些呼喊名字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整齐。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这些声音汇聚。
城南,王老汉抱着孙子,走到院子里。他不再躲在墙角,而是抬头看向夜空,用尽全身力气喊:“宝儿——!爷爷保护你——!”
城西,张氏推开柴房的门,走到街上。街坊们跟着她走出来,他们手拉手,对着夜空喊:“儿子——!娘等你——!”“爹——!女儿不怕——!”
城北,李秀才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妻子,站在院中。三口人一起喊:“秀娘——!平安——!我们在一起——!”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潮水。
像风暴。
像一场席卷全城的呐喊。
钟鼓楼顶,林默听着这些声音,笑了。
他看向那两个重新扑来的杀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听到了吗?”
他轻声说,声音通过扩音筒传开。
“这就是人心。”
“你们吃不下的。”
两个杀手已经扑到面前,漆黑的爪子抓向他的咽喉。
林默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
然后——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默睁开眼。
只见一柄剑,挡在了他面前。
剑身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握剑的手,稳定,有力。
剑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年轻人。年轻人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还有十几个禁军士兵,正从楼梯口涌上来。
“奉七殿下之命,保护林先生。”
年轻人冷冷开口,剑锋一转,将两个杀手逼退。
林默愣住。
然后,他明白了。
萧景琰。
他在太和殿,不仅在与镜魇战斗,还在调兵遣将,派人来保护他。
信念的盟友。
生死相托的伙伴。
林默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扩音筒。
他看着那五个被禁军围住的杀手,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火光——那是禁军的火把,正在清剿三皇子在京城各处的势力。
然后,他对着夜空,说出最后一句话。
“今夜——我们不再恐惧。”
“今夜——我们守护彼此。”
“今夜——让那些靠恐惧为生的东西,看看人心的力量。”
声音落下。
京城各处,呼喊声汇成一片。
那声音,像钟声,像鼓声,像千军万马的奔腾声。
那是信念的浪潮。
正在淹没恐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