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子的礼节,是文士对百姓的礼节。
人群静默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掌声不响亮,但厚重,像潮水般涌来。
萧景琰直起身,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责任,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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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舆情安抚司衙署。
林默刚回来,官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袖口被墨汁染黑了一块。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走进内堂。
内堂里堆满了书册和纸张,空气中墨香浓得几乎化不开。三个书吏正在埋头抄写,毛笔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混着窗外蝉鸣的聒噪。
“《破镜录》印了多少?”林默问。
“回主事,第一版印了五百册,已经发往各坊的学堂和茶楼。”一个书吏抬头回答,“按您的吩咐,用的是大白话,还配了插图。”
林默拿起一册翻看。
书页粗糙,但印刷清晰。开篇第一页就是那面镜中花的图案,下面一行小字:“镜中可见鬼,亦可照见心。”
他点点头,放下书册:“《勇者故事集》呢?”
“正在校稿,明天能印出来。”另一个书吏说,“另外,您让编的戏曲,梨园的几位师傅已经谱好了曲,词也填好了,今晚就能在西市开演。”
“好。”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还有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
京城正在恢复生机。
那种生机,不是灾难前的繁华喧嚣,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韧劲的活力。就像被大火烧过的野地,焦土之下,新芽正在破土。
林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也有……希望的味道。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处理各地上报的文书。
舆情安抚司成立后,皇帝特旨,要求各州郡定期上报“异闻”——任何异常的流言、怪事、集体恐慌事件,都要记录在案,快马送至京城。
这是林默提议的监测机制。
“集体心象”的规则还在,隐患就还在。他们不能等到下一次灾难爆发才行动,必须提前预警,提前干预。
文书堆了半尺高。
林默一份份翻阅。
幽州上报,有村庄传言出现“无头鬼”,调查后发现是盗匪假扮,已剿灭。
青州上报,某县旱灾,民间兴起“求雨祭”,有巫师借机敛财,已抓捕。
扬州上报……
他的目光停在一份文书上。
文书来自南方,江陵郡。
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江陵郡守呈报:自三月起,郡内三县陆续发生失踪案,计七起。失踪者皆为青壮男子,年龄在二十至三十五之间,身份各异——有樵夫、书生、小贩。共同点是:皆在月圆之夜失踪,最后被人看见时,皆在水边(江边、湖边、井边)独自徘徊。现场勘查,未发现挣扎痕迹,未发现血迹,唯……”
林默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唯在现场,皆发现一面破碎的小镜子。镜片大小不一,材质普通,似市井常见之物。镜片分布无规律,或散落草丛,或浮于水面,或嵌于石缝。”
他读了两遍。
然后放下文书,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胤疆域图,他用手指找到江陵郡的位置——在京城南方,千里之外,临着大江。
月圆之夜。
水边。
破碎的小镜子。
没有挣扎痕迹。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到书案前,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份文书的边缘写下几个字:
“疑与‘镜’相关,需详查。”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血。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霞光透过窗棂,照在文书上,把“破碎的小镜子”那几个字染得通红。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他知道,还不能休息。
他唤来一名书吏:“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书吏应声而去。
林默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
霞光如血,又像火,烧红了半边天。京城在霞光中渐渐沉入暮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风中的饭菜香。
街上有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更夫准备上值的梆子声。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但林默知道,有些阴影,从未真正离开。
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模样,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滋生。
就像那面破碎的小镜子。
它照不见完整的脸,但能照见裂痕。
而裂痕深处,或许藏着比镜鬼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