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萧景琰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至深夜。他早早离开东宫,去了皇城西侧的太液池。
夕阳西下,池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荷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池边柳树垂下万千丝绦,蝉鸣声此起彼伏。
萧景琰独自站在水边。
左臂的隐痛又发作了,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池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模糊,随着水波荡漾变形。
三个月前,他不敢看任何水面,不敢看任何反光的东西。镜中可能出现的死兆,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如今,利剑已除。
但阴影仍在。
南方,江陵,心烛教,秘密祭坛,与慈渡庵相似的阵法……
“殿下。”
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景琰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听说殿下难得清闲,臣也偷个懒。”林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沉默地看着池水。
夕阳渐渐沉入宫墙之后,天边泛起紫红色的霞光。池水由金红转为暗红,最后变成深沉的靛蓝。第一颗星子在东方天际亮起,微弱而坚定。
“徐振有新的消息吗?”林默问。
“昨日传回密报,已锁定心烛教的三处据点,正在部署收网。”萧景琰说,“‘影’那边进展也顺利,找到了两个与司马晦有过接触的江湖术士,正在审讯。”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晚风带来荷花的清香,混合着池水微腥的气息。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咚——咚——咚——,三声之后,皇城进入宵禁。
“林默。”萧景琰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破掉镜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默想了想:“京城可能已成死城。或者,司马晦已借镜魇之力篡位成功,天下陷入更大的混乱。”
“那如果……”萧景琰顿了顿,“如果镜魇只是第一个呢?”
风忽然停了。
池水静止,倒影清晰起来。萧景琰看见水中自己的脸,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越来越多的星子浮现出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汇成一条模糊的银河。
“那就破第二个。”他说,“第三个。第四个。直到这世上再无可惧之魇,再无惑人之心。”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萧景琰转过头看他。
暮色中,林默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曾经连古代礼仪都要从头学起的书生,如今已是大胤朝堂不可或缺的栋梁。
“你变了。”萧景琰说。
“殿下也变了。”林默微笑,“三个月前,殿下眼中只有复仇。如今,殿下眼中有了天下。”
萧景琰沉默片刻,也笑了。
很淡的笑,但真实。
“或许吧。”他说,“或许是因为明白了,守护比毁灭更难,但也更值得。”
池边传来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匆匆而来,在十步外单膝跪地:“殿下,八百里加急,南方密报。”
萧景琰和林默同时转身。
侍卫双手呈上一只细竹筒,筒身封着三道火漆,漆印是徐振特有的标记——一只简笔的鹰。但此刻,火漆有破损的痕迹,竹筒表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是血。
萧景琰接过竹筒,指尖触到那些污渍时,微微一顿。
他拧开筒盖,抽出里面的纸卷。
纸卷很厚,但展开后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六月十一,酉时三刻,于江陵城西三十里黑松林追踪线索,遭伏击。对方七人,皆着黑衣,面覆无脸面具。手段诡异,可操控阴影,阴影所触,草木枯死,岩石崩裂。徐大人为掩护我等撤退,身中三击,重伤昏迷。袭击者留话:‘太子殿下,林大人,游戏……还没结束。心烛重燃之日,镜影再临之时。’落款为一扭曲符号,似阴影构成,与当初老船夫家墙上‘眼睛’符号七分相似,但更邪异。我等携徐大人退至安全处,徐大人仍未醒,气息微弱。请速定夺。赵武 泣血急报”
纸卷从萧景琰手中滑落。
林默弯腰捡起,快速扫过那些字句。每读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操控阴影。
草木枯死。
岩石崩裂。
心烛重燃之日,镜影再临之时。
还有那个符号——与老船夫家墙上一样的眼睛,但更邪异。
晚风又起,吹动池水,涟漪荡碎了倒影。
荷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清香依旧。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正从南方那片阴影中,缓缓蔓延而来。
萧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池水上,看着那些破碎的、不断重聚又不断破碎的倒影。左臂的隐痛忽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
但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成了拳。
指节发白。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命太医院最好的三名太医,携带所有急救药材,即刻秘密南下。命‘影’暂停一切审讯,率所有精锐,全速赶往江陵。命江南各州府驻军进入戒备状态,严查一切可疑人员。”
侍卫领命而去。
脚步声远去,池边又只剩下两人。
林默看着手中的纸卷,那些潦草的字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心烛重燃,镜影再临。
“他们回来了。”他轻声说。
“或者,他们从未离开。”萧景琰说。
他转过身,不再看池水,不再看那些破碎的倒影。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那片暮色深沉的天际。
那里,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失。
黑夜即将降临。
但东宫的灯火,已经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