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殿内焚着檀香,烟气袅袅,遮住了部分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朦胧而神秘。八张椅子呈半圆形摆放,每张椅子前都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点和笔墨。
林默坐在主位左侧,萧景琰坐在主位,但用屏风隔开了——他不能直接露面,毕竟这次召见是秘密的。
殿门打开,八个人陆续走了进来。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有衣着朴素的道士,也有眼神锐利的医者。他们互相打量,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好奇,但都没有说话,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鲁师傅。
这位老匠人如今是工部的红人,镜魇事件中他设计的“破镜灯”立了大功,被萧景琰破格提拔。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但举止间依然带着匠人的朴实。
“各位。”鲁师傅清了清嗓子,“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京城安危的大事相商。具体事宜,由林大人为诸位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默。
林默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可知,近日京城夜间,多处出现‘无面倒影’?”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显然,大部分人都听说了。
“老朽在城东的药铺,前夜有病人来说,在自家水缸里看到了。”一位老医者开口,声音沉稳,“描述与林大人所说一致:无面,模糊,一闪即逝。”
“贫道昨夜在观星台,也隐约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一位道士捋着胡须,“但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林默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些倒影不伤人,不破坏,只是出现。但它们的出现,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京城的‘人心’。”
他走到一旁,掀开一块蒙布。
下面是一块巨大的木板,板上贴着京城地图,用红笔标记了所有目击地点,用黑线连接,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络。
“这是过去七日的目击分布。”林默指着地图,“诸位请看,这些地点看似随机,但连接起来后,呈现某种……规律。”
众人围拢过来。
地图上,红点密密麻麻,黑线纵横交错。乍看杂乱,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线条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全城的……图案。
像某种符文。
又像某种阵法。
“这是……”一位白发老者眯起眼睛,“这是‘地脉测绘’的痕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者姓陈,是京城有名的风水大家,祖上三代都是钦天监的官员,对地脉风水有极深的研究。他此刻盯着地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老,何谓‘地脉测绘’?”林默问。
陈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罗盘,走到地图前。他将罗盘平放在地图中央,手指轻轻拨动指针。
指针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果然……”陈老深吸一口气,“有人在通过某种手段,测绘京城的地脉走向、人气流动、恐惧分布。这些‘无面倒影’,就是他的‘探针’。”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罗盘的嗡鸣声在回荡。
“目的呢?”萧景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而冰冷。
陈老收起罗盘,转身面向屏风,躬身一礼:“回殿下,地脉测绘,通常有两种目的。一是寻龙点穴,寻找风水宝地;二是……布阵施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从这些‘探针’散发的气息来看,施术者要布的,绝非善阵。”
“可能是何种阵法?”林默追问。
陈老摇头:“老朽不敢妄断。但能调动如此规模的地脉测绘,所图必然极大。一旦阵法成型,恐怕……整个京城都会成为祭坛。”
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祭坛。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想起了半年前的镜魇事件。那一次,京城差点成为百万生灵的祭品。
而这一次,对手的手段更加隐蔽,更加阴毒。
“可有破解之法?”萧景琰问。
陈老沉吟片刻:“首先,必须切断他的‘探针’。这些无面倒影必须消失,否则测绘会持续进行,数据会越来越精确。”
“我们已经在全城覆盖移除反光表面。”林默说。
“不够。”陈老摇头,“反光表面只是载体。真正的‘探针’是那些倒影本身,是某种……意念的投射。只要京城还有人恐惧,还有人在传播这些传说,倒影就可能以其他形式出现。”
“那该如何?”
陈老看向其他人:“这需要诸位合力。老朽擅长风水地脉,可设法干扰地脉流动,打乱他的测绘数据。但人心恐惧,需要其他手段来安抚化解。”
那位道士站起身:“贫道可设‘净心坛’,在关键节点诵经祈福,稳定人心。”
医者开口:“老夫可调配安神定惊的方剂,通过药铺免费发放,缓解百姓焦虑。”
其他人也纷纷献策:有的擅长符箓,可制作护身符分发;有的擅长音律,可谱安神曲在街头演奏;有的擅长工巧,可设计能驱散阴气的灯具……
林默一一记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屏风。
萧景琰的声音传来:“就按诸位所言,分头准备。所需资源,东宫全力支持。但有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此事必须秘密进行。对外,这只是常规的善后工作;对内,不得泄露半个字。若有人走漏风声……格杀勿论。”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遵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退下。
最后离开的是一位老道士,姓张,是龙虎山下来的高人,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屏风。
“殿下。”张道士开口,“老道还有一言。”
“讲。”
“老道方才观察地图时,发现这些测绘标记的分布,并非完全均匀。”张道士走回地图前,指着几处红点密集的区域,“您看这里,城西旧巷;这里,城南集市;还有这里,城东酒肆……这些地方的红点密度,比其他区域高出三成不止。”
林默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道士缓缓道,“这些地方,是施术者重点‘关照’的区域。要么是地脉特殊,要么是人心恐惧浓度最高,要么是……有其他特殊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殿下,老道建议,派人重点监控这些区域。如果施术者要有所动作,这些地方,很可能是突破口。”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有劳道长。”
张道士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偏殿里只剩下林默和屏风后的萧景琰。
檀香已经燃尽,烟气渐渐散去,光线重新变得清晰。林默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点密集的区域,眉头紧锁。
城西旧巷,那是贫民区,人口密集,环境脏乱。
城南集市,商贾云集,人流如织。
城东酒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人多。”萧景琰忽然说,“恐惧容易传播,情绪容易传染。”
林默猛地抬头。
对。
人多。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一个人害怕,会影响身边的人;一群人害怕,会形成恐慌的浪潮。而这些地方,正是京城人口最密集、信息流动最快、情绪传染最迅速的区域。
施术者选择这些地方重点测绘,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测量“恐慌传播的速度和范围”。
他在计算,一旦发动真正的攻击,恐慌会以多快的速度蔓延,会覆盖多大的范围,会达到多高的强度。
他在为一场……大规模的“恐惧收割”做准备。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聪明,更耐心,更阴险。他不急着伤人,不急着破坏,只是悄无声息地埋下种子,测量土壤,等待最适合的时机——
然后,一举收割整座京城的恐惧。
“殿下。”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屏风后,萧景琰站起身。
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挺拔而冷峻。
“我知道。”他说,“所以从今夜开始,东宫卫队全员出动,配合京兆府,三日之内,完成全城覆盖。同时,让张道士他们开始布置,干扰地脉,稳定人心。”
他走到屏风边缘,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要测绘,我们就干扰他的数据。”
“他要播种,我们就净化他的土壤。”
“他要等待时机——”
萧景琰的手按在屏风上,指节泛白。
“我们就让他,永远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