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禁军伤亡四百七十二人，太监宫女死伤二百三十九人，京城百姓因恐慌踩踏、自残、互戕而死者，初步统计逾千。房屋损毁三百余间，财物损失不计其数。”

数字冰冷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此乃国难。”

皇帝顿了顿，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徐振连忙上前轻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皇帝擦了擦嘴角，继续开口，声音更哑了：“然，国难当头，亦有忠勇之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萧景琰身上。

“七皇子萧景琰，临危受命，率军护驾，身先士卒，左臂重伤而不退。更于乱军之中洞察妖孽本源，施策破敌，救皇宫于覆灭，安京城于崩乱。功在社稷，德泽苍生。”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当皇帝亲口说出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许多人屏住了呼吸。

“朕，决意。”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即日起，册立七皇子萧景琰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协理朝政，总领朔月之乱善后事宜。钦此——”

“吾皇圣明——”

徐振率先跪倒高呼。

紧接着，殿内殿外，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呼声如潮。

“吾皇圣明——太子殿下千岁——”

林默跪在人群中，抬起头。

他看到萧景琰走出队列，来到御阶前，撩袍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玄色蟒袍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七旒冕冠的玉珠轻轻晃动。

“儿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林默能看到，萧景琰跪拜时，左臂的伤口处，绷带下又渗出了一小片鲜红。

皇帝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在龙椅上，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徐振，宣第二道旨意。”

“遵旨。”

徐振上前一步，展开另一卷明黄诏书，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林默，于朔月之乱中，洞悉人心，明辨妖妄，献策安邦，功勋卓著。特擢升为太子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兼领新设‘舆情安抚司’主事，专司京城舆情疏导、民情安抚、谣言查禁之事。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绢帛百匹。钦此——”

林默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会有封赏，但没想到会这么重。太子詹事府少詹事——那是东宫属官中的要职，正四品，直接跳过了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三级。舆情安抚司主事——虽然是个新设衙门，但职权明确，正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林默，接旨。”徐振提醒道。

林默回过神来，连忙出列，跪倒：“臣，领旨谢恩。”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惊讶，嫉妒，审视，猜疑。一个翰林院最底层的编修，一夜之间跃升为正四品大员，还兼领实权衙门。这在等级森严的大胤官场，几乎是前所未有。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萧景琰——现在是太子萧景琰——已经站起身，转向百官。

“孤，既受父皇重托，必当竭尽全力，安定朝局，抚慰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朔月之乱，妖孽为祸，然其间趁乱构陷、残害无辜、煽动恐慌者，亦不在少数。孤已命人彻查，凡有实证，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武官队列中的几名勋贵，那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京城百姓，受惊遭难，孤将奏请父皇，减免京畿赋税一年，设粥棚、药铺，免费施粥施药。伤亡者，朝廷抚恤；房屋损毁者，朝廷助修。”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微微点头。

“至于‘镜鬼’、‘影魇’之流言——”

萧景琰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自今日起，凡有散播妖言、制造恐慌者，以扰乱民心论处。舆情安抚司将每日发布安民告示，以正视听。望诸位臣工，各司其职，安抚下属，莫要听信、传播无稽之谈。”

说完，他转身，向皇帝躬身：“儿臣奏毕。”

皇帝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半闭，仿佛随时会睡去。

“退……朝……”

徐振连忙高呼：“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再次跪倒。

皇帝被太监搀扶着，坐上步辇，缓缓抬出大殿。他的背影佝偻，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萧景琰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离开，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百官纷纷让道，躬身行礼。

林默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走出大殿。

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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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丽正殿。

这是太子的正殿，比靖亲王府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殿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家具，鎏金的香炉，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但此刻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萧景琰和林默两人。

太监宫女都被屏退了。

萧景琰卸下了冕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风吹进来。风里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工匠修缮宫殿的敲打声。

林默站在殿中，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找了张椅子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感觉如何？”萧景琰背对着他问。

“像做梦。”林默实话实说，“太快了。”

“不快不行。”萧景琰转过身，靠在窗棂上，“朝局需要稳定，人心需要安抚。父皇……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太医怎么说？”

“魂魄受损，药石难医。”萧景琰闭上眼睛，“能醒来，能说话，已经是奇迹。但精气神在快速流逝。徐振说，昨夜父皇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在做噩梦，惊醒后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尖叫，说镜子里有人。”

林默沉默。

恐惧的残留，在皇帝身上体现得最明显。那个曾经掌控整个帝国的男人，现在连一面镜子都不敢看。

“舆情安抚司。”萧景琰睁开眼睛，看向林默，“这个衙门，是我特意为你设的。品级不高，但职权够用。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人手。”林默立刻说，“可靠的人手。不能从六部调，那些老油子不会真心做事。我想从翰林院、国子监招些年轻的学子，还有……‘破镜盟’的旧部。”

“准。”萧景琰点头，“徐振会帮你。鲁师傅那边，我也会让他挑几个机灵的弟子过去。银子、场地，都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走到林默面前，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林默。”萧景琰看着他，眼神锐利，“封赏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现在才要开始。”

林默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有些人，不会甘心看着我们推行新政。”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在朔月之乱中损失惨重的勋贵，那些原本依附萧景桓的官员，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可能和‘无面神’有关的人。他们会反扑，会用各种手段。”

“我明白。”

“舆情安抚司，会是第一个靶子。”萧景琰说，“因为你做的事，是在挖他们的根。恐慌、谣言、迷信——这些是他们控制百姓、攫取利益的手段。你要破除这些，就是在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权柄。”

林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锋利：“那就让他们来。”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来。”

窗外，阳光正好。

殿内，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线中缓缓消散。

新的棋局，已经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