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奏。”皇帝的声音苍老而平淡。

林默站起身，转向满朝文武。他能看见平阳侯阴沉的脸色，能看见勋贵们各异的表情，能看见文官队列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臣奉旨主理舆情安抚司，半月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镜鬼’流言初起时，京城恐慌，百姓闭户，市井萧条。臣与同僚日夜勘察，发布告示，疏导流言，至昨日，京城各坊市已基本恢复常态，商铺重开，百姓敢夜行——此乃舆情司半月之功，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则，流言虽破，余波未平。有人不甘心，不愿见京城安宁，不愿见新政推行。于是，他们模仿‘镜鬼’传说，制造城南命案，意图重新挑起恐慌，阻挠朝廷善政。此等行径，非但残忍，更是对陛下、对朝廷的公然挑衅！”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

“臣昨夜亲赴现场，详细勘察。五名死者，死状虽似‘镜鬼’所为，但现场痕迹表明，此乃人为布置。院中脚印、死者衣物痕迹、尸体摆放位置，皆有精心设计之嫌。更关键者，五名死者身份敏感，关联复杂——此非巧合，而是刻意选择，意在将案件引向更复杂的政治漩涡，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深查！”

大殿里鸦雀无声。

林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臣恳请陛下，准舆情司继续调查此案。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死者公道，还京城安宁。若臣无能破案，愿领一切罪责。”

说完，他再次跪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青烟在光束中盘旋，金砖地面倒映着数百人的身影。林默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肩膀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良久。

皇帝缓缓开口：“太子。”

“儿臣在。”萧景琰躬身。

“此案，你怎么看？”

萧景琰直起身，声音铿锵：“儿臣以为，林默所言有理。此案明显人为，意在制造恐慌、扰乱朝纲。舆情安抚司既有侦缉之权，又有破解流言之能，正是处理此案的最佳选择。儿臣恳请父皇，准舆情司继续调查，并命京兆府、刑部全力配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稳定民心。”

皇帝沉默。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开口：“准奏。”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让林默心头一松。

“舆情安抚司继续调查城南命案，京兆府、刑部协理。七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退朝。”

“退朝——”唱喏声响起。

林默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看向萧景琰，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凝重。两人随着人流退出大殿，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刺得林默眯起眼睛。

殿外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着朝会上的交锋。林默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敌意。他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肩膀的伤口似乎不那么痛了。

“林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转身，看见平阳侯站在不远处。老侯爷面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到林默面前，目光上下打量。

“林大人年轻有为，胆识过人，老夫佩服。”平阳侯的声音温和，“不过查案之事，非同小可。七日之限，转眼即至。若到时查不出结果，或者……查出了不该查的结果，林大人可要早做打算。”

这话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林默躬身行礼：“多谢侯爷提醒。下官既奉旨查案，自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无论真相指向何人，指向何处。”

平阳侯的笑容淡了些。他深深看了林默一眼，转身离去。紫色朝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萧景琰走到林默身边，低声道：“小心些。平阳侯在军中有旧部，在朝中有党羽，不会善罢甘休。”

“臣明白。”林默说。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远处，宫门缓缓打开，京城的街市喧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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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府，密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熏香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平阳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都是穿着常服的勋贵，年纪相仿，面色同样凝重。

“太子羽翼渐丰，又有那林默出谋划策……”其中一人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抑，“今日朝会，陛下明显偏袒。七日之限，看似严苛，实则是给了他们名正言顺查案的机会。”

另一人接口：“孙贵那蠢货，死了也就死了，偏偏还扯上张三……现在好了，林默已经盯上我们了。”

“盯上又如何？”第三人冷笑，“他一个文弱书生，能查出什么？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尸体也验不出什么。七日之后，他拿不出结果，自然要担罪责。”

平阳侯缓缓摇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盯着那层油光，声音低沉：“你们太小看那个林默了。他能从‘镜鬼’流言中破局，能得太子如此信任，能在大殿上面对满朝文武侃侃而谈——此子，不简单。”

房间里沉默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良久，平阳侯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

“不能再等了。”

三人神色一凛。

“太子借着新政，正在一步步清理朝堂。今日他敢在朝会上公然质疑老夫，明日就敢动我们的人。等他把三皇子旧部清理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平阳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必须在他羽翼彻底丰满之前，打断他的翅膀。”

“侯爷的意思是……”

平阳侯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南边‘货’到了吗？”

其中一人连忙点头：“昨日深夜到的，已经安置在城外庄子里。一共十二人，都是好手，精通南疆秘术。为首的叫‘鬼婆’，据说能操控人心，制造幻觉，手段……很邪门。”

“很好。”平阳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准备。三日之后，京城会有一场‘大戏’。这场戏，要演得比城南那场更精彩，更恐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太子的新政，触怒了‘鬼神’，引来了‘天罚’。”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目标不是普通百姓。要选……有分量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那林默呢？”有人问。

平阳侯沉默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良久，他缓缓开口：

“既然他那么想查案，就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镜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