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桨手们同时停下了动作。
前方的雾,颜色似乎深了一些。不,不是雾的颜色变了,而是雾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
那黑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逐渐显露出狰狞的形体。
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黑色帆船。
它静静地停在雾海中央,如同蛰伏的巨兽。船身比林默想象的更高大,线条冷硬陡峭,与中土或南洋常见的圆润船型截然不同。船体通体漆黑,不是油漆的黑色,而是一种吸光的、仿佛能吞噬周围光线的沉黯。船帆收拢着,但主桅上悬挂的一面旗帜——或者说,一面巨大的帆布——垂落下来,上面用某种暗银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竖立的椭圆,中间空洞。
无瞳之眼。
此刻,那图案在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天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非自然的淡光,像是浸泡在海水中的磷火,又像是某种生物甲壳上的荧光。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林默的快船方向,明明没有瞳孔,却让人产生一种被凝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船上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缆绳摩擦的声音,没有船板吱呀的声音,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呼吸和心跳。它就像一艘从海底浮起的幽灵船,一艘已经死去多年、却被某种力量驱使着重新航行的棺椁。
林默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冷。他身后的靖心卫们,尽管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大人……”雷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靠过去吗?”
林默盯着那艘黑船,脑中飞速计算。距离大约三十丈。这个距离,在浓雾中,对方的瞭望手如果存在,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们。但黑船毫无反应。
“慢慢靠过去,保持警惕。”林默最终下令,“不要靠太近,十丈左右,绕到它的侧舷,看看有没有舷窗或者打开的舱口。”
快船再次动了起来,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刻意放轻。船头缓缓转向,试图从黑船的右舷侧方迂回靠近。
二十丈。
十五丈。
黑船依旧死寂。那面绘着无瞳眼的旗帜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十丈。
林默已经能看清黑船船舷上的一些细节:船板接缝处泛着深色的、像是常年被某种液体浸润的痕迹;几处金属构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绿色的海生物附着物;没有常见的绳梯,也没有任何可供登船的设施。
就在快船即将与黑船平行时,异变陡生。
那面一直静止的、绘有无瞳眼的旗帜,突然无风自动,向上扬起了一角。
紧接着,黑船船身传来一阵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开始运转。船尾的海水无声地翻涌起来,形成两道清晰的、向后延伸的尾流。
“它在动!”一名靖心卫低呼。
黑船开始转向。不是缓慢的调整,而是以一种与它庞大船身极不相称的敏捷和速度,船头猛地向右偏转,同时,船尾那两道尾流骤然变得汹涌——它在加速!
“追!”林默喝道。
雷焕立刻下令满桨。四名靖心卫全力划动,快船像离弦之箭般窜出,朝着黑船转向的方向追去。
但差距立刻显现。
黑船加速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短短几个呼吸间,速度已经提升到快船全力划桨也难以企及的程度。它破开浓雾,船身与海水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这是林默第一次听到它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像木船,更像是金属巨物在水中的嘶吼。
快船被迅速甩开。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黑船的身影在浓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面泛着幽光的无瞳眼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漂浮的、冰冷的眼睛。
林默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幽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能让它就这么消失!
“再快!”雷焕怒吼。
桨手们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桨叶几乎要折断。快船的速度提到了极限,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但在黑船那恐怖的速度面前,依然如同龟兔赛跑。
一百丈。黑船已经快要彻底融入雾中。
就在那幽光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瞬,林默猛地眯起眼睛。
黑船的侧舷,靠近船尾的位置,似乎站着几个人影。
雾太浓,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大约四五个人,站得笔直,面向快船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船上的雕塑。
其中一人的轮廓,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一些,肩膀宽阔,站姿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自觉的挺拔。
尽管看不清面容,尽管隔着百丈浓雾,但那身形,那姿态……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平阳侯。
那个在京城叛乱失败后神秘失踪,被认为早已葬身鱼腹或远遁海外的平阳侯,此刻,就站在那艘诡异的黑船上,站在那无瞳眼的旗帜之下,如同一个从深海归来的幽灵,冷冷地“注视”着追兵。
下一秒,最后一点幽光彻底被浓雾吞噬。
黑船消失了。
海面上只剩下快船破浪的声音,和船上人粗重的喘息。浓雾依旧,死寂重新笼罩了一切,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那艘巨大的黑船,那双无瞳的眼睛,以及船舷边那个令人心悸的身影,都只是一场集体臆想出的、光怪陆离的海上噩梦。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梦。
他扶着湿冷的船舷,手指深深抠进木纹里,指尖传来真实的痛感。海风卷着雾水扑打在脸上,带着咸腥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甜腻气息。
平阳侯还活着。
而且,他登上了一艘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诡异的黑色怪船。
那艘船要去哪里?平阳侯与它是什么关系?失踪的渔民和船员,是否就在那艘船的底舱?
更重要的是——那面无瞳眼的旗帜,究竟代表着什么?
林默缓缓抬起头,望向黑船消失的东方。雾海茫茫,深不见底。但他知道,在那片迷雾的尽头,在那未知的深海之上,一场远比宫廷斗争更诡异、更危险的棋局,才刚刚露出第一枚棋子。
而他和萧景琰,已经被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