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毕。
林默双手接过,绢帛触感光滑微凉,上面的墨迹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酸痛发麻。传旨太监露出恭敬的笑容:“林大人,陛下还有口谕。”
“臣恭听。”
“陛下说:东南之事,全权托付于卿。京营一千精锐已在路上,火药弓弩战船随后即到。朝中若有杂音,卿不必理会,朕自会处置。唯望卿……保重。”
最后两个字,太监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林默躬身:“臣,领旨谢恩。”
仪式结束。传旨太监被引去休息,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林默拿着圣旨,走进衙署正堂。苏芷跟了进来,轻轻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海声,还有那些压抑的窃窃私语。
正堂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沿海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黑船出现过的位置,像一片片扩散的血点。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地方志、渔民口述记录,纸张散发出的陈旧气味混合着海风的咸湿,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林默将圣旨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苏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地图的影子随之扭曲变形,那些朱笔标记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大人。”她轻声说,“压力很大吧。”
林默看着圣旨上“钦差大臣”四个字,沉默良久,才开口:“陛下把能给的都给了。权力,资源,信任。这意味着,如果我再查不出什么,如果黑船继续肆虐,如果东南真的乱了……那就是我的责任。”
“也是朝中那些人攻击您的理由。”苏芷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今日接旨时,我注意到卫所那几个将领的眼神。有敬畏,有期待,但也有……怀疑。他们不信一个文官,能解决连水师都头疼的海寇。”
林默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他们不信是对的。如果只靠武力,我们确实解决不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朱红标记最密集的海域:“黑船袭击金井卫所,抢走火药粮草,这可以理解。但他们为什么要掳走军士?五个活人,目标大,风险高,带走有什么用?”
苏芷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重叠在一起。
“拷问情报?”她猜测。
“如果是拷问,就地解决更方便。带走,意味着他们需要这些军士……活着。”林默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还有那个标记。无瞳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是在被掳渔民的船上,第二次是在码头仓库。这不像单纯的挑衅,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说,仪式。”
“仪式?”苏芷皱眉。
“对。”林默转身,从桌案上翻出一份卷宗,那是金井卫所袭击案的详细记录,“你看这里:黑衣人行动时,有人听见他们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吟诵。守军描述,那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不像海盗,更像……祭祀的队伍。”
油灯噼啪一声。
苏芷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关键词上:吟诵、整齐、标记、掳人。
“大人。”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某种光芒,“如果这是仪式,那一定有规律。有目的。有……周期。”
林默看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翻地方志和渔民口述。”苏芷走到另一张桌案前,那上面堆着几十本泛黄的册子,有些甚至破破烂烂,用麻绳勉强捆着,“一开始只是杂乱的信息:某年某月,某村某人出海未归;某地传闻,雾夜见鬼船;某老渔民说,祖辈传下规矩,浓雾天绝不出海……”
她抽出一本最破旧的册子,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但当我按时间顺序整理,发现了一个规律。”苏芷翻开册子,里面是她用工整小楷抄录的摘要,“近五十年来,东南沿海每隔六到八年,就会有一个‘异常浓雾’的高发期。每次持续数月,期间沿海一带总会出现零星的人口失踪,或者……怪异传说。”
林默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些记录。
油灯的光照亮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清晰:
【永昌二十三年春,泉州外海连续七日大雾,渔民陈阿四船队三艘失踪,后寻回空船,船上物资完好,人无踪。】
【天启元年冬,漳州沿海雾锁三月,滩头夜现鬼火,有村民称闻海中歌谣,循声去者未归。】
【天启七年秋……】
一条条,一桩桩。
时间跨度数十年,地点分散,细节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异常浓雾。
“规模远不如这次。”苏芷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以往只是零星事件,最多失踪几艘船、十几个人。但这次……黑船成群出现,袭击卫所,掳走军士,留下标记。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皮肤起栗。林默看着那些记录,看着地图上朱红的标记,看着案上明黄的圣旨。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
浓雾。失踪。黑船。仪式。标记。
还有……海外异教。
“苏芷。”他开口,声音很轻,“把这些记录,和黑船出现的时间、地点做对比。我要知道,最近一次‘异常浓雾’的周期,是不是和黑船活跃期重合。”
“是。”苏芷立刻应下,但顿了顿,“大人,如果真是这样……意味着什么?”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深沉,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渔火在黑暗中飘摇,像鬼魂的眼睛。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刺入骨髓。
“意味着。”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群海盗。”
“而是一种……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