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速很慢,几乎是在漂。吟唱声就是从船上传来的一—现在林默能听清了,那声音里不止有乐器,还有人的声音。不是唱歌,而是念诵,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音节古怪而急促,像毒蛇吐信。
黑船缓缓驶入海湾水道。
水道狭窄,船身几乎擦着两侧的礁石。船底与礁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船上的人似乎毫不在意,吟唱声和念诵声反而更加高亢。
船在海湾中央停下。
幽绿色的灯笼光映照下,林默终于看清了甲板上的情形。大约三十余人,分列两排。前排的人穿着奇异的服饰——不是中原样式,也不是常见的海外番邦打扮。那是某种深色的、仿佛用海草和兽皮缝制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扭曲的纹路,在绿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们的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画着类似无瞳眼的图案。
后排的人则穿着普通的中原服饰,有些甚至是军士的皮甲。林默眼神一凛——那是平阳侯的人。
黑船放下三艘小艇。
小艇上各坐着五六人,划向海滩。为首的小艇上,站着一个格外高大的人影。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手中握着一根权杖——杖身乌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宝石,即使在浓雾中,那宝石也隐隐泛着幽光。
黑袍主祭。
林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小艇靠岸,黑影们陆续登上海滩。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人从船上搬下各种古怪的器物——青铜制成的三足鼎,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用兽骨和贝壳串成的长链;刻满符文的石柱;还有一堆用黑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黑袍主祭走到海滩中央,权杖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海湾回荡,竟然压过了海浪声。那些黑影立刻行动起来,以主祭为中心,开始在海滩上布置。
他们用白色的粉末在海沙上画出巨大的图案。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圆内画着复杂的、扭曲的线条,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无瞳眼。眼白的部分填满了细密的符文,林默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符文的笔画尖锐而怪异,看久了让人头晕。
无瞳眼图案的周围,又画了七个较小的圆圈,每个圆圈里摆放一件祭器。三足鼎放在正东,兽骨链放在正西,石柱立在正南……黑影们动作迅速而有序,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黑船上又放下两艘小艇。
这艘小艇上载的不是器物,而是人。
十余人,男女都有,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他们穿着渔民的粗布衣服,有几个还穿着残缺的军士皮甲——正是近期失踪的那些人。他们被粗暴地拖下小艇,押到海滩上,按跪在无瞳眼图案的七个方位。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用海草编成的项圈,项圈上挂着小小的、贝壳制成的无瞳眼吊坠。
祭品。
林默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触感滑腻。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睛死死盯着海滩上的每一个细节。
黑袍主祭走到无瞳眼图案的正中央。
他抬起权杖,开始念诵。那声音低沉而嘶哑,完全不像人声,更像某种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念诵的节奏与海面上的吟唱声合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海湾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海滩上的白粉图案开始发光。
不是火焰的光,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微光。那光起初很淡,但随着主祭的念诵声越来越响,光芒逐渐增强。无瞳眼的轮廓在幽光中变得清晰,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沙地上缓缓蠕动。
跪在七个方位的“祭品”开始挣扎。他们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幽光和无瞳眼的图案。
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那是负责传递信号的靖心卫在准备火把。
海滩上,黑袍主祭的念诵声达到顶峰。
他双手高举权杖,黑色宝石对准天空。宝石内部仿佛有黑色的雾气在翻涌,与周围的海雾产生某种共鸣。雾开始扭曲,以权杖为中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就是现在!
林默右手狠狠挥下。
“咻——”
一支火箭划破浓雾,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直射海滩中央的无瞳眼图案!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数十支火箭从三面悬崖顶端同时射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雨,撕裂浓雾,照亮了整个海湾!
“敌袭——!”
海滩上的黑影们发出惊呼。但他们反应极快,几乎在火箭落下的瞬间就四散开来,寻找掩体。只有黑袍主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箭落在沙地上,点燃了白粉图案。那些白色粉末竟然易燃,火焰“轰”地一声窜起三尺高,将无瞳眼图案吞没。摆放祭器的七个圆圈也接连起火,三足鼎被打翻,暗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杀——!”
赵莽的怒吼从西侧悬崖传来。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埋伏在悬崖顶端的京营精锐点燃火把,将整片悬崖照得通明。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射向海滩上的黑影。
几乎同时,水道出口外的海面上也亮起火光。十艘快船从雾中冲出,船头的弩炮对准黑船,点燃的火油罐划出弧线,砸向黑船的甲板和船帆。
“保护祭坛!”黑袍主祭终于动了,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金属摩擦,“仪式不能中断!”
黑影们从掩体后冲出,一部分人扑向火焰,试图抢救祭坛;另一部分人则抽出兵器,迎向从悬崖上索降下来的京营士兵。战斗在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海浪的轰鸣,将整个海湾变成一片混乱的战场。
林默站在悬崖顶端,眼睛死死盯着海滩中央。
黑袍主祭没有参与战斗。他依然站在无瞳眼图案的残骸中央,权杖高举,黑色宝石的光芒越来越盛。周围的雾气以他为中心旋转得越来越快,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漩涡。漩涡中,隐约传来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呻吟的声音。
“雷焕!”林默对着浓雾喊道。
“在!”雷焕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近,“祭品已经救出六个,还有五个被他们拖到海洞那边去了!我这就带人去!”
“小心!”
林默话音刚落,海滩上的黑袍主祭猛地转过头。
兜帽下,两团幽火骤然亮起。
那不是眼睛——人的眼睛不可能发出那种光。那是两团燃烧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火焰,穿透浓雾,直射林默所在的方向。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黑袍主祭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