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梦里，也开始觉得没意思。走路没意思，思考没意思，连呼吸都没意思。然后朕看到……”萧景琰顿了顿，“看到一面镜子。”

萧启明的呼吸一滞。

“镜子很大，立在空地上。”萧景琰继续说，“朕走过去，看到镜子里有朕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是空洞的。眼睛是黑的，没有光，脸上也没有表情。它就那么看着朕，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伸出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朕的手腕。”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想挣脱，但动不了。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但又不是真的冷，而是一种……空洞的冷。它把朕往镜子里拉，朕拼命挣扎，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朕就醒了。”萧景琰说，“每次都是这个时候醒。醒来后，手腕上会有一种冰凉的感觉，要过好久才会消失。”

萧启明看着父亲的手腕。

素白的中衣袖口下，手腕瘦削，皮肤松弛，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梦，朕做了七次。”萧景琰说，“从四月底开始，每隔三天一次。每次的梦都一样，连细节都一样。”

他拿起林老的信，指着其中一行字：“‘萧景琰乃旧时代亲历者，亦为盛世象征，其心所感，或为关键。’林维之的儿子……看得很准。”

“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梦，和这个‘虚无之影’，是同一个东西。”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林老说，这东西以人心空虚为食。那朕这片心……确实很‘肥沃’。”

萧启明愣住了。

“朕活了七十五年。”萧景琰望着窗外的夜色，“经历过夺嫡之争，经历过镜鬼之祸，经历过朝堂倾轧，也经历过盛世繁华。朕见过最深的恐惧，也见过最高的荣耀。但如今……”

他顿了顿。

“如今朕退位十年，坐在这太上皇宫里，每日读书、写字、赏花、听曲。日子很安逸，安逸到……有时候朕会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那些过去的惊心动魄，那些曾经的生死抉择，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父皇……”

“朕不是说现在的生活不好。”萧景琰打断儿子，“启明，你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比朕当年好。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边境安定。这是真正的盛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盛世之下，人心会变。恐惧被消除了，但空虚会滋生。就像一片土地，杂草被除干净了，但如果没有种上庄稼，它就会慢慢板结、沙化。”

萧启明沉默着。

他想起那些上报的“异常事件”——无故倦怠的掌柜，砸碎算盘的账房，倒掉炊饼的妇人。他们不是恐惧，而是觉得“没意思”。这种“没意思”，比恐惧更可怕。恐惧至少还有情绪，而“没意思”……是连情绪都没有了。

“林老说，这东西若与‘镜魇’的恐惧记忆结合，会更棘手。”萧启明开口，“父皇的梦里出现了镜子……”

“不是巧合。”萧景琰说，“‘镜魇’虽然被消灭了，但它的‘记忆’还留在集体意识里。就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森林，灰烬里可能还藏着火星。如果现在吹来一阵‘空虚’的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萧启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父皇，您的梦境与之共鸣，是否意味着……”他犹豫了一下，“意味着您会被它……盯上？”

萧景琰看着儿子，目光深邃。

许久，他缓缓点头。

“朕是旧时代的亲历者，也是这盛世的象征。”他说，“若这‘虚无之影’需以人心为食，朕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期望的‘沃土’，被它盯上，不足为奇。”

“那该怎么办？”萧启明的声音有些急，“林老说，根治需要触及规则本源，代价难以估量。我们……”

萧景琰抬手，打断儿子的话。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然后缓缓放下，按在膝上的信纸上。灯光下，那只手瘦骨嶙峋，但依然稳如磐石。

“启明。”他说，“立刻暗中调查。”

萧启明看着他。

“所有与前朝‘镜魇’相关的查禁物品、文献，尤其是可能流落民间的残卷，务必查清去向。”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文华院、文宣司，还有……靖夜司的残部，能用的人全部用上。京城、周边州县，所有黑市、地下书肆、隐秘文会，一个一个查。”

“靖夜司？”萧启明一愣，“可是靖夜司在四十年前就……”

“没有完全解散。”萧景琰说，“朕留了一部分人，转入暗处。名单在李德全那里，你回去问他。这些人知道怎么处理‘非常之事’。”

萧启明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虽然退位十年，但从未真正放手。那些暗处的力量，那些隐秘的布局，都还在运转。

“查到了之后呢？”他问。

“查到了再说。”萧景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到底有没有‘镜魇’的残余流落在外。如果有，是谁在传播，目的是什么。林老说得对，这东西若被有心人利用……”

他没有说完，但萧启明听懂了。

如果“虚无之影”已经滋生，而有人故意用“镜魇”的恐惧记忆去喂养它，那后果……不堪设想。

“儿臣明白了。”萧启明站起身，“儿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景琰叫住他。

萧启明回头。

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启明。”萧景琰缓缓说，“这件事，不要告诉林默。”

“什么？”萧启明一愣，“可是林老的信是给他的，而且他正在文华院主持应对……”

“朕知道。”萧景琰打断他，“但林默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毕竟老了。这件事……太危险。”

“可是父皇，您……”

“朕不一样。”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朕是‘沃土’，是目标。躲是躲不掉的。但林默……他应该安享晚年。他为我们萧家，为这个国家，已经做得够多了。”

萧启明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不是要瞒着林默，而是想保护他。想把最危险的部分，自己扛下来。

“儿臣……”萧启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去吧。”萧景琰挥挥手，“记住，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还有……照顾好自己。你是皇帝，这个国家需要你。”

萧启明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林老的信，望着窗外的夜色。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萧启明推门出去。

李德全和老周等在门外，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陛下……”

“回宫。”萧启明说，“立刻召集文华院、文宣司主事，还有……让李德全把那份名单拿来。”

“是。”

三人快步离开太上皇宫。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水般涌来。萧启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寝殿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坐着的人影依然清晰。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有些战争，看不见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残酷。

而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