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本《虚无真解》,翻开封面。
纸页是上等的宣纸,触感细腻光滑。字迹工整秀丽,显然是专业抄书人的手笔。但内容……
“万物皆虚,万相皆妄。人生如镜中倒影,触之即碎,求之不得。唯有沉沦于感官之极乐,方能暂忘此虚无之苦……”
周文远一页页翻下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书确实是“镜魇”典籍的片段,但做了精心的篡改。原教义中关于“镜”的崇拜被保留,但加入了大量鼓吹“虚无主义”和“感官享乐”的内容。更可怕的是,书中反复强调“镜已碎,影方生”——破碎的镜面才是真实的,完整的镜子反而是虚幻的。
“这些书……从哪里来的?”他问。
老头站在阴影里,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一个叫‘蜃楼会’的组织。”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定期送书过来,让我代卖。买主都是些……有特殊癖好的文人,或者寻求刺激的富家子弟。”
“蜃楼会?”周文远追问,“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头摇头,“我只见过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书钱他们会派人来取,从不拖欠。至于他们的聚会地点、成员身份……我这种小人物,不敢多问。”
周文远放下书,环顾地下室。
除了长桌上的书,墙角还堆着几个木箱。他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更多的抄本,都用油纸包着,防潮做得很好。另一个箱子里是空白的宣纸、笔墨、还有几块已经磨好的墨锭——显然,这里不仅是藏匿点,还是抄写点。
“你帮他们抄书?”周文远转头问。
老头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抄录,字写得还行。老了开这么个小店,生意清淡,他们给的钱……不少。”
周文远还想再问,突然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老头脸色一变,刚要动作,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陆沉带着四个人冲了进来,所有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就控制了整个空间。两个人按住老头,另外两个人开始搜查。
“周主事,没事吧?”陆沉问。
“没事。”周文远指着桌上的书,“就是这些。”
陆沉走过去,拿起一本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某一页时,突然停住。那一页上画着一幅插图——破碎的镜面,镜子的碎片里映出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既痛苦又愉悦,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带走。”陆沉合上书,“所有书,所有人。”
老头被押出地下室时,突然回头看了周文远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他们今晚在城西别院聚会。”老头低声说,“每月初五,子时。”
陆沉眼神一凛:“具体位置?”
“出西城门,往西三里,有个废弃的陶窑。窑后面有片竹林,竹林深处就是别院。”老头说,“但我劝你们……别去。那里的人……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被押了出去。
---
子时,城西陶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废弃的陶窑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窑口黑黝黝的,散发出泥土和灰烬的陈旧气味。窑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陆沉带着八个人,潜伏在竹林边缘。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周文远也跟来了,他坚持要亲眼看看这个“蜃楼会”到底是什么样子。陈文礼留在城里,负责接应和调阅档案。
“看到光了。”一个靖夜司成员低声说。
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竹林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不是油灯的光,更暗,更飘忽,像鬼火。光是从一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那建筑隐藏在竹林最深处,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座小庙,又像座别墅。
“行动。”陆沉打了个手势。
八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进竹林。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味,还有某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但又更甜腻,更诡异。越往里走,那种甜腻的香味越浓,熏得人头晕。
建筑的全貌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两层的别院,青砖灰瓦,样式古朴。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光。陆沉做了个手势,两个人绕到侧面,翻墙进去。片刻后,院门从里面轻轻打开。
陆沉带头冲了进去。
别院的正堂里,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堂内点着十几盏灯,但灯罩是暗红色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红。墙上挂着大幅的绸布,上面绣着破碎的镜面图案,和那些书上的一模一样。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七八个人围坐在地毯上,有男有女,都穿着华丽的衣裳,但神情恍惚。他们面前摆着矮几,几上放着酒壶、酒杯、还有几个小瓷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香,混合着酒气和某种药物的刺鼻气味。
最诡异的是,正堂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但那镜子是碎的。
镜面被人为砸碎,裂成几十块,每一块碎片都用银框重新镶好,拼凑成一面完整的、但布满裂痕的镜子。碎片里映出昏红的灯光,映出那些人恍惚的脸,无数个碎片,无数张脸,扭曲而重叠。
“不许动!”陆沉喝道。
那些人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像在看一群陌生人。没有人惊慌,没有人逃跑,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镜已碎……”一个年轻男子喃喃地说,他穿着锦袍,但衣襟敞开,露出苍白的胸膛,“影方生……”
“唯有沉沦……”一个女子接话,她大概二十多岁,容貌秀丽,但眼神涣散,“方得真实……”
陆沉脸色铁青:“全部带走!”
靖夜司成员上前控制那些人。他们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戴上手铐,但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那些诡异的话。那个年轻男子被押出门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碎的铜镜。
他的眼睛在昏红的光线下,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倒影。
“你们不懂……”他轻声说,“完整才是虚幻,破碎才是真实。镜子碎了,影子才能活过来……我们都在等,等影子来找我们……”
周文远站在门口,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