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启明抬起头。
“朕问你,”萧景琰看着他,“若朕将安保之事全权交予你,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萧景启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父皇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所有推脱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是皇帝。他手握天下权柄,掌控着整个大胤最精锐的力量。靖夜司、皇城司、禁军、京兆府……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如果……如果他倾尽全力呢?
“儿臣……”萧景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儿臣可以调动靖夜司最精锐的暗卫,提前三日秘密布控,以查案为由,逐步疏散周边民众。禁军可以伪装成修缮工事,分批进入,在仪式前一夜完成全面封锁。京兆府可以配合发布宵禁令,以‘防治疫病’为名,合情合理。”
他越说越快,思路逐渐清晰。
“三皇叔的余党,儿臣这三天已经暗中排查,锁定了十七个可疑人员,全部监控。仪式当日,他们会‘恰好’有别的任务,远离钟鼓楼区域。”萧景启明的眼神变得锐利,“至于建筑隐患,儿臣可以立刻调工部最可靠的工匠,以‘保护古迹’为名,对钟鼓楼旧址进行紧急加固,同时暗中布置阵图所需的基础。”
他说完了,喘着气,看着萧景琰。
萧景琰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然后转向林默,“默卿,阵图布置,可否因地制宜?”
林默怔住了。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更没想到,萧景启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几乎可行的安保方案。
“陛下是决定……”林默的声音有些迟疑。
“就在钟鼓楼旧址。”萧景琰一锤定音,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密室里激起回响。
林默看着他。
萧景琰的脸上,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默熟悉的光芒——那种六十多年前,他们决定冒险对抗“镜魇”时,萧景琰眼中曾有过的光芒。
坚定,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信念。
“‘心火’为的是照亮万民之心,”萧景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岂能远离民众?”
他看向萧景启明。
“安保与保密,朕相信启明与靖夜司能处理好。”
他又看向林默。
“默卿,阵图布置,可否因地制宜?”
林默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飞速运转。钟鼓楼旧址的地形、建筑结构、周边环境、地脉走向……所有这些数据,与他在现代所学的心理学、格物学知识结合,开始重新组合、推演。
他计划中的阵图,原本是建立在祭天台那种规整、对称的基础上的。那是一个结合了物理场与心理场的复杂设计,需要精准的方位、距离、角度,还需要特定的材料作为“信念载体”,布置在关键节点。
但如果换到钟鼓楼旧址……
那些不规则的街道,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那些年久失修的结构……所有这些都是变数。
但,也许……也许这些变数,反而能成为优势?
林默的眼中,精光一闪。
“可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需对旧址进行一些改造。”
他拿起笔,在钟鼓楼旧址的舆图上飞快地画起来。
“首先,需要拆除旧址周围三栋遮挡视线的民居,开辟出一个半径五十丈的圆形空地。这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让‘心火’的光芒,能无阻碍地辐射出去。”
“其次,需要在旧址地基下,埋设九根铜柱,按照北斗九星方位排列。铜柱需要特殊合金铸造,内部中空,填入记录着英雄事迹、盛世图景的文书画卷——这些将作为‘信念’的实物载体。”
“第三,”林默的笔尖停在舆图中央,“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一批绝对可靠、心志坚定之人,在仪式时分布于九个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看向萧景琰和萧景启明。
“这些人,不需要知道仪式的全部真相,但必须对陛下、对朝廷、对这片土地,有绝对的忠诚和信念。他们的信念,将与铜柱中的文书画卷共鸣,成为阵图的一部分,引导和放大‘心火’的力量。”
萧景琰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人?”他问。
“至少九人。”林默说,“最好能有十二人,留出冗余。”
“人选呢?”萧景启明问。
林默沉吟片刻。
“东方节点,需要一位曾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老将,他的信念中应有‘守护’之意。南方节点,需要一位出身寒门、秉公执法的官员,他的信念中应有‘公正’之意。西方节点,需要一位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的文士,他的信念中应有‘传承’之意。北方节点,需要一位在民间德高望重、曾参与赈灾济困的义绅,他的信念中应有‘仁爱’之意。”
他顿了顿。
“至于中央……”林默看向萧景琰,“陛下坐镇中央,是‘心火’的源头,也是整个阵图的核心。”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默画在舆图上的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即将用他的生命点燃的、照亮整个京城的希望之光。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挣扎。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萧景启明看着父皇,又看了看林默,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他说,“人选之事,儿臣会亲自筛选。铜柱铸造、民居拆除、地基加固……所有这些,儿臣会在十日内完成。”
“只有七日。”林默打断他,声音严肃,“星象推演显示,下一个朔月之夜,是七日后。那是‘虚无之影’最薄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萧景启明的脸色白了白。
七日。
拆除民居、铸造铜柱、加固地基、筛选人选、秘密布控……所有这些,要在七日内完成。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萧景琰,看着父皇那双平静的眼睛,然后,他咬了咬牙。
“儿臣……遵旨。”
萧景琰站起身。
他走到密室的石墙边,伸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石块。石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凉。
“六十多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对抗‘镜魇’。那时我们年轻,有冲劲,有侥幸,以为只要拼命,就能赢。”
他转过身,看向林默和萧景启明。
“六十年后,我们还在讨论同样的事。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年轻,不再有侥幸,也不再……有退路。”
他的目光,落在钟鼓楼旧址的舆图上。
“但这一次,我们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更周全的准备,更坚定的信念。”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舆图,仔细地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林默用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推演出来的、用生命点燃希望的道路。
“就在钟鼓楼旧址。”萧景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心火’,从民众心中来,到民众心中去。”
林默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领旨。”
萧景启明也站起身,躬身行礼。
“儿臣,定不负所托。”
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他们的命运,从六十多年前开始,就已经紧紧缠绕,无法分割。
而现在,这条缠绕了六十多年的线,终于要走到尽头。
但尽头处,不是黑暗。
是光。